第八章 · 将心
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安静。

    有一个老兵坐在帐篷门口,在用磨石磨一把横刀。刀刃已经磨得很亮了,但他还在磨。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跟刀说话。

    杨旷走过去。蹲下来。

    “这刀不错。“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跟营门口那个值守军官一样的灰。

    “战场上捡的。“老兵说。“原来的刀断了。这把是从一个死高句丽人手里捡的。高句丽的刀不如咱的,但这把还行。“

    “打了几年仗了?“

    “十二年。“老兵没停手。磨石在刀刃上“嚓嚓“响。

    “萨水出来的?“

    老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出来的。“他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们那营八百人,出来的不到四十。“

    八百人剩四十。二十分之一。

    杨旷在部队里见过这种老兵。他们不哭,不骂,不诉苦。他们磨刀。一遍一遍地磨,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了还在磨。不是刀需要磨——是他们需要做点什么来让手不抖。

    “你们的校尉呢?“杨旷问。

    “死了。“

    “换的呢?“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路过的。“杨旷说。“看看弟兄们。“

    老兵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低头继续磨刀。

    “换了个新的。姓赵。宇文将军安排的。不来营房,一个月来点一次卯,领了粮饷就走。“

    杨旷的心里记了一笔。宇文化及的人安插在萨水残兵里当校尉,但不管事。不管事有两种可能:一是宇文化及没把这些人当战力,二是宇文化及故意不管——让残兵烂掉,削弱战斗力,日后好控制。

    前世在情报课上,这叫“蓄意削弱“——不直接对抗,而是让对方的力量自然衰退。

    杨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你叫什么?“他问老兵。

    “杨。叫杨铁。“

    “杨铁。刀磨好了就歇着。别老磨——磨太薄了容易卷刃。“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动了。

    杨旷转身走。

    他心里在过一张图。前世在参谋部的时候,每次巡检完一支部队,他会在脑子里画一张“力量分布图“。把每个单位、每个关键人物按忠诚度、战斗力、可控性分类标注。

    现在他在脑子里画的是隋朝版的力量分布图。

    第一类:可控力量。杨林的人——忠诚度高,战斗力强,但数量少。杨林本人不在长安,在前方盯杨玄感。留在杨旷身边的是杨林的一队亲兵,二十来人。二十个人能干什么?当贴身护卫够了,当棋盘上的棋子远远不够。

    苏威——可控但不带兵。他是政客不是武将。他的价值在朝堂不在军营。

    第二类:可争取力量。第三营区的萨水残兵——他们的忠诚不在宇文家,不在任何一派,在他们自己。他们活下来了,只认活人。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跟谁。但他们的校尉是宇文家安排的不管事的废物——如果杨旷换一个管事的校尉上去,这四千残兵可以变成基本盘。

    来护儿——老将,水军统帅。杨广的记忆里,来护儿在萨水之战中率水军从海路进攻,损失惨重但建制完整。来护儿本人是老成持重的人——他不会主动站队,但如果杨旷证明自己“值得跟“,他会效忠。

    第三类:中立力量。裴矩。这个人在朝堂上一直是中立的——不是骑墙,是务实。他的灵魂场里有一条:“不忠于人而忠于秩序。“只要杨旷能维持秩序,裴矩就是最有价值的智囊。但裴矩在等——他在等杨旷证明自己。

    第四类:敌对力量。宇文化及。

    杨旷走到第二营区边上的时候,停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哈!““哈!““哈!“

    操练声。有人在带队训练。

    他走过去。

    第二营区的校场上,一队甲兵正在操练阵法。带队的是一个年轻人——不对,不是年轻人。是一个身形极高、肩极宽的人,穿黑甲,持一柄镏金镋。镋比人还高,在他手里像一根筷子。

    宇文成都。

    杨旷没走过去。他站在校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看。

    宇文成都的训练方式跟杨旷前世的训练理念完全不同——但也完全不同于隋军的其他将领。

    他没有喊口号。隋军操练通常是校尉喊“一、二、一、二“,兵跟着踏步。宇文成都不喊。他站在队伍正前方,自己先做——出招、收招、转步、换位。他不说话,用身体下达令。兵看着他的身体动,跟着动。

    前世在部队里,杨旷见过两种教官。一种是“嘴教官“——光说不练,喊得震天响,自己一个俯卧撑做不了。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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