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陈丽华之疑
    入夜。

    陈丽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的时候,杨旷正趴在案几上看虞世基交来的文书。不是在看——是在挑毛病。

    虞世基的密折写了三页纸,汇报宇文化及举荐的那三个人的底细。杨旷用前世看情报简报的方式扫了一遍:第一个,宇文述旧部,担任过右屯卫的旅帅,资历够但能力平平;第二个,宇文家姻亲,从来没上过战场,是个管粮草的文吏;第三个,倒是有点意思——寒门出身,弓马娴熟,在萨水之战中立过功。

    但虞世基的写法有问题。前两个人写了一堆好话,第三个人只写了履历没有评价。杨旷一眼就看出来了——虞世基在“偏“。他在替宇文化及的前两个人涂脂抹粉,对第三个人敷衍了事。说明虞世基要么被宇文化及授意了,要么自己判断“前两个是宇文家的人,得罪不起,第三个不是,无所谓“。

    不管哪种,虞世基都在为宇文化及服务,不是为皇帝服务。

    杨旷拿起笔,在前两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密折合上,放在案角。

    茶来了。陈丽华把茶盏放在他右手边——距离恰好两寸,他伸手就够得到,不用转身,不用挪动。精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从前陈丽华端茶也是这个距离。三年了,她知道杨广的手臂有多长,知道他坐着时右手搁在案几上的位置,知道他喝茶时不喜欢太满。这些细节是拿三年的伺候换来的。

    但杨旷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她放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不是递茶时的规矩一瞥,是看他“怎么喝茶“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意识到她在看什么。

    他喝茶太快了。一口灌了半盏,喉结动了两下,放下。干净利落,像在战壕里灌水——前世在野外拉练时养成的习惯:液体到手就喝,喝完就放下,不品,不闻,不搁着。因为下一秒可能就要动。

    杨广喝茶不是这样的。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喝茶要闻,要看茶色,要小口抿,放下时还要用指腹在盏沿上抹一下。那是贵族的做派,是从小被教出来的。

    陈丽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看到了两种喝茶的方式——从前的和现在的。

    杨旷放下茶盏,补了一个动作:指腹在盏沿上抹了一下。晚了半拍,但补上了。

    陈丽华没说话。她退后两步,站在他身后三尺的位置——这是她昨天开始站的新位置。以前她站得更远,在帘子外面,随时准备退出去。现在她站三尺,是他的“记录人“的距离。

    “今天有谁来了?“杨旷问。

    “虞侍郎来了两次,第一次辰时,待了两炷香,走的时候面色发白。“她的声音轻,稳,像在念一份口述档案。“第二次午时,待了半炷香,走的时候稍微松了一些。“

    “宇文化及没来?“

    “没来。但他派了一个佐吏,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没进来,走了。“

    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派人来探路,不进来,说明宇文化及在等。等什么?等他下一步动。

    “还有呢?“

    “杨林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陈丽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递过来。“送信的人骑马来的,身上有泥,说是从五十里外赶过来的。“

    杨旷接过信。打开。

    杨林的字。老将军写字跟说话一样——短,重,不废话:

    “溃兵已收拢四千余人,编入建制。粮草从怀远镇调出八千石,够二十日。臣在前方探路,沿途州县粮仓半空。黎阳方向有异动,臣已派人盯。陛下保重,老臣不日回报。“

    落款只有一个“林“字。

    杨旷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四千溃兵收拢了,好。黎阳有异动——杨玄感。这个红点越来越亮了。

    “这封信谁看过?“

    “只有妾身。送信的人直接交到妾身手上。“

    “以后杨林的信,你直接收、直接交朕。不经虞世基,不经任何人。“

    “妾身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轻柔的调子,但杨旷听出了变化——她说“妾身知道了“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实了一层。不是客套的“遵旨“,是“我记住了,这件事归我管“的确认。

    她在适应新角色。这个女人适应环境的速度比新兵还快——前世的部队里,新兵从列兵到能独立执勤,最快也要两周。陈丽华两天。

    杨旷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不到一息,她先移开了。但那一息里,杨旷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昨晚的“佩服掺着怕“,也不是今天上午的“记录员式的专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在研究他。

    不是“观察“——观察是记录,是记谁来了说了什么。研究是更深一层:她在分析他这个人。他为什么变了,变到了什么程度,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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