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人,看见他骑过来,先往后缩,在人堆里低头,假装在整理什么。等他过去了才抬头。杨旷也记住了。这种人,要么是怕死,要么是怕被追责。怕死的好办,给条活路就能用。怕被追责的,得看追的是什么责。
还有一种人。
有两个骑马的军官,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迎上来,也没有缩回去。他们站在原地,不动,不低头,也不行礼。眼睛跟着他走,从左到右,平移,像两架跟踪雷达。
杨旷的马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抬手按了按嘴角——不是行礼,是在整理表情。那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在观察目标的同时,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两个人,一个是宇文化及的部下。
杨旷没停。没回头。没多看一眼。
但他心里那张棋盘上,已经落了一枚子。
他骑回銮驾的时候,虞世基迎上来了。
这位内史侍郎是杨广身边的首席文官,脸白,微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尊和善的弥勒佛。但他弯眼睛的速度比弥勒佛快太多了——快到杨旷还没下马,那笑容就已经焊在了脸上,精准得像量好了角度。
“陛下龙体安泰?何必亲劳御驾——军中之事,自有将领分忧。萨水之败不过是一时之挫,陛下——“
“不足为虑?“杨旷替他说了。
虞世基的笑卡了一帧。
“天下太平?“杨旷又补了一句。
虞世基的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陛下英明“四个字滚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陛下的眼神不太对。
杨旷看着他。不说话。
这是他前世带兵时养出来的习惯——审人不用问。你沉默,对方就会自己填补空白。怕的人填补得最快,因为他们受不了沉默。
果然。虞世基撑了不到三息,手开始抖。先是右手——端着笏板的手——然后蔓延到左袖。他的脚也在原地挪了半寸,重心往后移了。
杨旷在心里给他盖了个章:此人有把柄。而且是大的。否则不会怕成这样。
“朕问你,“杨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虞世基浑身一激灵,“萨水败报,你呈给朕的折子上写的是什么?“
“回、回陛下——折子上写的是……''辽东小挫,大军已安抵辽河西岸,士气可用——''“
“士气可用。“杨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虞世基的脸白了。
“你去看一眼。“杨旷指了指官道上那条泥里蠕动的长龙。“你现在去看一眼,然后回来告诉朕,士气可用。“
虞世基跪下了。膝盖砸在泥里,“砰“的一声,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没擦。
“臣有罪——臣——臣——“
“起来。“杨旷说。“朕现在不罚你。朕要你做一件事。“
虞世基从泥里爬起来,弓着腰等示下。
“从今天起,每日向朕呈报各营实况——伤亡、存粮、逃兵人数、病患多少。一个字都不许粉饰。你敢在数字上糊弄朕,朕把你挂在那棵树上跟他作伴。“
他指了指村口那棵树上,那个劫掠百姓的兵痞正随风晃悠。
虞世基看了一眼那个挂着的身影,脸从白变成了青。
“臣遵旨。“
杨旷没再理他。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三万人不到的溃兵,拖在几百里的官道上,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蛇。没有建制,没有士气,没有粮草,没有军医。
这副烂摊子,放到后世任何一个军校的推演课上,教官都会说一句:“放弃,重建比修补快。“
但杨旷不能放弃。这三万人是他手里唯一的牌。
他叫来一个侍卫:“传朕口谕——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午时到中军帐集合。“
侍卫愣了一下。中军帐?现在行军路上连个像样的帐篷都没有,哪来的中军帐?
杨旷看了他一眼:“找个最大的帐篷支起来。没有帐篷,找棵最大的树。午时,朕在那儿等他们。“
侍卫跑了。
杨旷转身往銮驾走。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没有外袍了,留在村里了。胸口还有没擦干的血迹,已经发黑了。他闻了闻——铁锈味。跟昨晚梦里弹片穿进胸口时一个味。
他忽然想起陈丽华。回头看了一眼銮驾。
车帘掀开一条缝。陈丽华的脸在缝后面,只露了半边。她看见了血,眼睛里的东西比昨晚复杂了十倍——不再是单纯的恐惧,也不全是担忧。有一种杨广记忆里从未在陈丽华眼中见过的东西。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那叫什么。
佩服。
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