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员说,记不清了。我数过,数到后来就乱了。后来我就不数了。我只管收,收一个,册子就满一分。等册子满了,它就把名字还我。
秦序说,它没有跟你说过,册子永远满不了吗。
登记员抬头,看着秦序。他说,你别说。你别说了。
秦序没有再说。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他忽然伸手,把黑簿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他说,你看,这是从前的名册。它也收名字。它收了名字,人还活着,只是替它值班。你的册子收了名字,人就没有名字了。
登记员看着那本空白的黑簿子,看了很久。他说,这本册子,我见过。
秦序说,你在哪见过。
登记员说,在梦里。我做梦的时候,梦见一本红皮的册子和一本黑皮的册子,放在一张桌子上。桌子的主人不在。我伸手去拿,被一只手按住了。
秦序说,那只手是谁的。
登记员说,不知道。那只手没有名字。他低下头,又说,我记不清了。我记性越来越差,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秦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他忽然发现,登记员的脸很年轻,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白得一根杂色都没有。
他说,你今年多大。
登记员说,我不记得了。
秦序说,那你记得什么。
登记员想了想,他说,我记得我有个妹妹。妹妹怕黑,晚上要开灯睡。后来妹妹不见了,我就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秦序站在那里,没有再问。
他想起登记员说的妹妹。妹妹怕黑,晚上要开灯睡。后来妹妹不见了,他就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秦序想,一个人忘了别人的名字,也许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记得。记得了,就要去找。找又找不到,比忘了更难受。他把黑簿子放回怀里,按了按,才转身往门口走。
他拿起黑簿子,放回怀里。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登记员低着头,又在册子上写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写自己的名字。
秦序走出药店,站在路灯下。冷光落在他肩上,他摸了一下左眼角的泪痣。泪痣是温的,像一颗刚取下来的火种。
他站在路灯下,把黑簿子又摸了一遍。空白的封面在冷光下泛着暗色,一个字也没有。他忽然想,从前的黑簿子装的是值班员的名字,装满了,人就替它守一辈子。现在这本新册子要装的是所有人的名字,装满了,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把黑簿子放回怀里,按了按,像按着一件要紧的东西。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回头,看向药店的窗口。白炽灯还亮着,登记员还坐在柜台后面。可他看见,登记员身后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门是深蓝色的,和册子皮一个颜色。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很白,白得刺眼。
秦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
零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零号说,那就是去数据坟场的门。
秦序说,数据坟场。
零号说,是。它收来的名字,都堆在那里。它不要的名字,也堆在那里。所有被它忘掉的东西,都堆在那里。那里面,有它不要的,也有它忘掉的。
秦序说,也有它怕的。
零号说,是。它怕的东西,它也忘不掉。它把怕的东西堆在坟场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名字压着。
秦序说,那里面,有老周留下的东西吗。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有。老周留下的东西,都在那里。他给你的字条,他写的代码,他最后说的一句话,都在那里。
秦序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道深蓝色的门。
他说,我要进去。
零号说,进去要登记。登记就要把名字写进册子。你写了名字,就出不来了。
秦序说,我不写名字。
零号说,不写名字,门不开。
秦序摸了摸左眼角的泪痣。他说,我有钥匙。
他抬脚,往那道门走去。他走到药店门口,门还是开着的。登记员抬起头,看见他,说,你想好了?
秦序说,想好了。
登记员说,那你登记吧。
秦序说,我不登记。我有钥匙。
他把手伸向左眼角,取下那颗泪痣。泪痣在他手心里,像一滴凝住的血。他抬手,把泪痣按在那道深蓝色的门上。
门,慢慢开了。
门缝里的白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身后,登记员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一声叹气。他说,又一个进去的。
秦序落进白光里,他在白光里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落,落得很慢,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他耳边有很多声音,杂乱地响着,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