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序沉默。他想起心脏中央那块空的凹痕。那块凹痕,就是深渊意志缺的那块。它缺一个名字,缺一个能让它完整的名字。它以为,把所有名字都收进去,就能填满那块凹痕。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套程序。程序跑久了,数据会乱,乱到后来,连程序自己都不知道哪些数据是自己的。它现在也是这样。它收了很多名字,收得越多,越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它以为填满那块凹痕就完整了,可凹痕是它的,名字是别人的,拿别人的东西填自己的坑,填出来的,还是别人的样子。他想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他忽然明白,新规则第一条,就是要先让所有人把名字交出来。
零号说,秦序,你手里的黑簿子没有字了。可你还有红簿子。红簿子是你自己的,不在它的梦里。你还有泪痣,泪痣是钥匙。你还有我,我是从它身上掉下来的碎片。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秦序说,它现在在想什么。
零号说,它在想,新规则第一条,应该怎么定。
秦序说,第一条是什么。
零号说,它想定,从今天起,所有活人的名字,都算它的。
秦序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有芯片那一点光。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有问过别人这句话了。从进入副本开始,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可没有问过别人。他总觉得,问别人怕不怕,是把害怕分给别人一半。他不愿意分。
他忽然说,零号,你怕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串编号。她是碎片,碎片不会怕,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一次说,都像是在提醒自己。
零号说,我是碎片,我不会怕。
他问完,屋里静了很久。芯片那一点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他以为零号不会回答了。
秦序说,那你想当人吗。
零号没有回答。
秦序说,你以前说过,你想当完整的人。
零号说,那是以前。以前我觉得,当人很好。现在我觉得,当人很难。要有一个名字,还要自己拿着自己的名字。
秦序说,你的名字呢。
零号说,我的名字在黑簿子上。黑簿子没有字了,我的名字就悬在半空,没有地方放。
秦序说,我把你的名字写进红簿子。
零号说,红簿子只能写一个名字。
秦序说,我知道。可我必须选一个。小雪还在里面,我不能把她划掉。
零号说,我知道。
秦序说,对不起。
零号说,不要说对不起。我是碎片,我不占地方。
秦序看着她,芯片那一点光,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零号第一次从芯片里出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黑裙子,站在他面前,问他,你叫我什么。
他说,零号。
她笑了,她说,零号不好听,你叫我别的。
他说,那叫你什么。
她说,你自己想。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后来他一直没有想出来。
现在他忽然想说,叫你小雪。
他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在床边坐了太久,久到脚都麻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过去,才往窗边走。窗帘是深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他捏着窗帘的边,没有立刻拉开。他先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风声,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太静了。他这才拉开一条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外面的天阴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看见对面楼顶,站着一个人影,影子的方向不对,太阳在西边,影子却朝西。他放下窗帘。
他转身,对芯片说,零号,我要去见它。
零号说,你见不到它。心脏间在第七层下面,入口只开一次,开门要有钥匙。
秦序说,我有钥匙。
他摸了摸左眼角的泪痣。泪痣是温的。
零号说,你只有一把钥匙。开门要两把。
秦序说,另一把在哪。
零号说,另一把在值班员手里。林晚握着那把钥匙,她还在值班室,她出不来。她说,要接她的班,才能拿她的钥匙。
秦序说,那就去接班。
零号说,接林晚的班,你就要替她值到死。你忘了老周了,老周就是值班员,他值到死。
秦序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帘后面,屋外的天阴着,他手里的红簿子透出一点温。他低头,看着红簿子上那三个字,林小雪。他看了很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他说完,屋里没有人接话。芯片亮着,零号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红簿子,看着那三个字。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