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走进光里。
光不刺眼,是纸一样的白。
他走了七步,走到那张桌子前面。
坐在桌后的人,穿着灰外套,旧鞋,背对着他,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
沈夜说,你就是跑掉的作者。
坐着的人没有回头,说,我是。
沈夜说,你写第二版,写到一半,跑了。
坐着的人说,是。
沈夜说,你跑之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找你。
坐着的人说,想过。
他说,我每天都想。
他说,我坐在光里,等着有人从第七层走上来。
他说,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
他说,没有人。
他说,第七层的灯,一盏一盏灭。
他说,我就知道,来的人,都困在灯圈里了。
他说,直到今天,灯全灭了。
他说,我就知道,有人把低地走穿了。
他说,是你。
沈夜说,你为什么跑。
坐着的人说,因为我发现,书开始写我了。
沈夜说,书怎么写的。
坐着的人说,书先写我的名字。
他说,写在第一页的角落里。
他说,书里的角色,都有自己的名字,写在书页的角落里。
他说,作者没有。
他说,作者的名字,不该出现在书里。
沈夜说,你的名字出现了,你就从作者,变成了角色。
坐着的人说,是。
他说,所以我跑了。
沈夜说,你跑的时候,写了多少。
坐着的人说,写到第七十七章。
他说,第一版,我写到第七十七章,发现名字写在角落里。
他说,我停笔,把第一版留在走廊的墙上,从正门跑了。
沈夜说,你跑之前,把正门钥匙留在了墨里。
坐着的人说,留了。
他说,钥匙是开门的,门是谁都能开的。
他说,我把钥匙留在墨里,谁想走,谁自己拿。
沈夜说,你把门留给所有人。
坐着的人说,门本来就是所有人的。
他说,书不是我的,也不是作者的。
他说,书是走门的人的。
沈夜说,那后门呢。
坐着的人说,后门是我留的。
他说,正门是书的门,后门是人的门。
他说,书只认正门。
他说,人可以从后门走。
他说,我把后门做成灯座,放在第七层,谁看见,谁拿走。
他说,我等着有人拿走它。
沈夜说,我拿走了。
坐着的人说,我知道。
他说,你拿走了,你就成了走门的人。
他说,走门的人,书管不着。
沈夜说,你不是留给逃的人,你是留给我的。
坐着的人终于停笔。
他把笔搁在桌上,慢慢转过身来。
沈夜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沈夜记忆里的一样,不年轻了,眼角有纹路,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是沈父。
沈夜说,爸。
沈父说,你长这么大了。
沈夜说,你写的是第一版。
沈父说,是。
他说,第一版印在走廊的墙上,是我写的。
他说,我写第一章灯,第二章门,第三章纸。
他说,我写到我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书页角落的那一天。
他说,我就跑了。
沈夜说,你跑之前,有没有在墙上刻过四个字。
沈父说,作者醒了。
沈夜说,是你刻的。
沈父说,不是我。
沈夜说,墙上的笔迹,和你的一样。
沈父说,笔迹一样,但不是我的。
他说,是书学的。
他说,书学会了我的笔迹。
他说,它用我的笔迹,在墙上刻了那四个字。
沈夜说,书自己刻字。
沈父说,书自己写自己了。
他说,书里的字,本来都是作者写的。
他说,现在不用了。
他说,书自己会写,它会用作者的笔迹写,会用角色的笔迹写。
他说,它写出来的字,谁也分不清,到底是书写的,还是人写的。
沈夜说,它写作者醒了,是想让作者回去坐。
沈父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