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和沈夜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黑框眼镜,格子衫,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
只是对面那张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边的眉骨拉到下巴,颜色发白。
沈夜看着那道疤,说,你不是我。
写字的人说,我是。
沈夜说,我没有疤。
写字的人说,你会有。
他说,你坐下来写,坐到这一段的最后,疤就有了。
沈夜说,坐到最后的作者,都会被划上一刀。
写字的人说,是。
沈夜说,书划这一刀,是做什么用的。
写字的人说,做记号。
他说,书里每一页纸,都有自己的记号。
他说,页码是记号,角标是记号。
他说,作者写完一页,书就在作者身上划一道。
他说,划完,作者就成这一页的页码了。
他说,页码是给书用的,不是给人用的。
沈夜说,你被划了几道。
写字的人没答。
他慢慢把左手抬起来,放到桌面上。
他的手腕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全是疤。
一道挨一道,密密麻麻,数不清。
沈夜看着那些疤,说,你写了很多页。
写字的人说,写了很多页。
他说,每写完一页,书就划我一道。
他说,划满这一条胳膊,我就成这一页纸了。
他说,我现在就是这一页纸。
沈夜说,你写的是哪一页。
写字的人说,写你的那一页。
他说,书写我,把我写成一页纸。
他说,这一页纸,就是你进门之前的那一段。
他说,你进了门,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他说,我就没有用了。
他说,书会把我撕掉。
沈夜说,书撕掉你,你怎么办。
写字的人说,我等着你坐下。
他说,你坐下,你接着写,书就把你写进这一页。
他说,这一页就活了,我就不用被撕了。
他说,我就能接着当一页纸,一直当下去。
沈夜说,你活着,是为了不被撕。
他说,你不当纸,你当人,书就撕不了你了。
写字的人看着他,说,我不是人。
他说,我是纸。
他说,纸当不了人。
沈夜说,你写的是什么。
写字的人说,第二版。
他说,写到一半,作者跑了。
沈夜说,哪个作者跑了。
写字的人说,写第二版的人。
沈夜说,写第二版的人,长什么样。
写字的人说,和你一样。
他说,和你一样高,一样瘦,一样戴黑框眼镜。
他说,他跑的时候,把眼镜落在桌上了。
他指了指桌角。
桌角放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碎了半边。
沈夜看着那副眼镜,说,他跑得很急。
写字的人说,很急。
他说,他跑的时候,连眼镜都没顾上拿。
他说,他跑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还是跑了。
沈夜说,他停那一下,是回头了。
写字的人说,是。
他说,他回头看了一眼,才跑的。
沈夜说,他回头看见什么了。
写字的人说,他看见我。
他说,他看见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替他写。
他说,他就跑了。
他说,他知道有人替他坐,他才跑的。
他说,他写到一半,不写了,从后门走了。
他说,他走的时候,把门借走了。
沈夜说,所以后门的账,不是记给我的。
写字的人说,是记给那个跑掉的人的。
他说,你只是路过后门,替他顶了一笔。
沈夜说,你等我进来,就是要我坐下,替他写完。
写字的人说,是。
他说,这一段的路,规则很简单。
他说,作者坐席空着,路就断着。
他说,你坐下来写,写到段末,门开,你走。
沈夜说,我坐下来写,我会变成什么。
写字的人说,你会变成我。
沈夜说,你是什么。
写字的人说,我是坐在这里写了很久的人。
他说,我坐着坐着,就从作者,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