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暗夜潜入四公主宫中,见年只两岁的小女娃烧的脸颊通红,锦被半掀,为她听心诊脉,灯火下,小小一个孩子身上的寝衣明显经成人衣物裁制而成。但许是缺针少线,又或侍女一人在冷宫照看小公主,身心俱疲,实在无力在意这等琐碎之事,只将那身宽大衣服下摆袖口等处剪短,便胡乱套在小公主身上。
侍女冒死相求,自不是会薄待小主子之人,当下少年皇子未有多言,施针布药,接连两晚终是将小公主从鬼门关拉回来。
张巡未料想事后三殿下竟吩咐云渺做两身小孩穿的衣服,对那孩子……似有几分兄妹之情?
“那你可着手去做?”张巡问道。
云渺摇头,糯糯说道:“既不知那孩子年岁几何,身量大小,是男是女,我如何着手去做。再说我虽会针线,却从未从头到尾裁制一整套衣物,最多缝补一二。”
张巡闻言便知当日她必定因受殿下冷斥暗生闷气,未细问四公主身形年岁,不由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云渺。”
“嗯?”少女闻言微扬下颌,目光注视张巡,见他一语过后,眼睫微敛,眉心微肃,似在思索什么,便问:“张巡,你叫我是要说什么?“
“我也不知……”张巡回道,只方才一瞬,一件往事陡然浮上心头。
是去年春日,他收到殿下来信,筹备离开安北城赶赴京城之时,与师父交好的老僧应师父请求为三殿下卜算一卦。
师父不问前程,只问吉凶,得知“等闲平地起波澜,谈笑寻常终吉昌。”,是谓大凶大吉。
既是大凶转大吉,无论此中如何凶险,对三殿下而言已算是“上上卦”。
只下一刻,形貌枯瘦的老僧手中龟甲落地,竟是不声不响又为三殿下卜算了一卦。
师父微微惊异,要知这老僧虽非名寺出身,给人算卦却从无失手,只早在三十年前便隐世不出,若非早年欠下他一个人情,此次便是千请万请、利诱威逼,亦无从得他卜算一卦。
如今却是为何?
师父心下不解,但事涉爱徒,当下不动声色,端看老僧有何言辞。
“此子命格贵不可言,未来必成霸业,天下至尊,无人能及……但本性冷酷暴戾,于世间生灵实为不详之兆。”
老僧盘腿而坐,背脊微弓,伸手将散落席面的龟甲收拢,缓声说道。
这便是直指三殿下未来既是千古一帝,亦是置天下众生不顾的暴君!
师父心中不安,但既是大凶大吉,这般未来已成定势,三殿下日后行事非是他二人可从旁规劝,轻叹一声,挥手示意在一旁听候的张巡离去。
张巡一切筹备得当,只待出行,当下辞别师父,转身离去,却在临出门之际,被老僧出言唤住。
“此子身边有一人我看不透未来如何,世间运势既有定数,亦有变数,我既无法为此人卜算命运,那应是此中转机;且其身为正,白水鉴心,伴在你师兄左右,应是你师兄内心良善所在。”
“此人是谁?”张巡问。
“这却不知。”老僧语声微哑,将手掌龟甲轻轻抛扔至一旁火炉中,是就此收山,再不入世之意。
张巡见老僧形貌转瞬之间竟似衰老十岁,心中惊异,下意识向师父望去,见师父神情平和示意他离去,这才不作他想,辞别远去。
时隔一年有余,蓦地想起此事,张巡略略迷惘,不知脑海中为何再现当日一幕;待见着身前少女微微偏头看他,虽尚年幼,已见未来秀美绝俗之貌,且双眸明净无尘,正应了那老僧“白水鉴心”的评语,心中一动,看云渺的目光一瞬变得严谨而正经。
“云渺。”他再度唤道,不待云渺应声,未尽之言已脱口而出,“你该罚!”
云渺一惊,她在宫中两年实则从未受何责罚,但不知怎的,只这一句三字便吓的她面色微变,匆匆向左右望去,见四周并无旁人,这才质询张巡,“张巡,你为何这般说?”
“你对主子不敬,不该罚么?”
“我何时不敬?”
“让你做小孩的衣物,你不问那孩子身量年岁,只口称不会,如今两日过去,仍未动手。既不敬主子,不依命行事……”
“张巡,你别说了。”云渺忽地急急小声叫道。她是真被张巡这话吓着了,只怕那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少年皇子下一刻便会不知从何处出现,问及她小孩衣物之事,得知她至今未动手裁制,责罚于她。
张巡见了云渺脸上害怕的神情,笑道:“我说你该罚,但殿下实则未责罚于你,这还不能说殿下待你好么?”
云渺此时也知自己行事不妥,看向张巡道:“我知晓的,殿下待我……是极好的,只我……他一凶我,我便生气恼恨……又甚是怕他。”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