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事勿再忆
    他却说:“我不想让人瞧不起你。”

    为表诚意,他亲手写下一纸承诺书——待金榜题名,便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重新迎娶她为正妻,一生相护、不离不弃。婚姻期间她的一切付出悉数登记在册,等他身登高位,定然一一双倍奉还。

    林烟接过那纸承诺书时,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你……你说真的?”她那样伶俐的人,竟也结巴了。

    季润书眼中含笑,声音也温柔了下来。“当然是认真的。”

    他将承诺书亲手交到她手中。

    林烟小心收好,珍之重之。

    自此之后,求亲、娶嫁皆是顺理成章。

    季润书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的父母,总之,在他入赘进门之后,岳父岳母也从未给他脸色过。

    尽管他来历不明,尽管他连家中父母都未曾在成亲宴上出场,尽管……他连所谓的入赘“嫁妆”都是林烟提供的。

    但……总之,她们一家待他都算不薄。

    林烟从未对任何人这般上心,这般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她夸他容貌姣好、风骨卓然,对他言听计从、百般迁就,将他护得妥妥帖帖。

    季润书看在眼里,自然满意。

    自此之后,再无寒窗苦读,只有早晚起居安置妥当的无忧无愁。

    除了她偶尔要“应酬”于风月场所外,她几乎是个完美无缺的妻子。

    关于这点,林烟也对着他解释过许多次,说那些只是生意往来,她不会沾染不该沾染的人。

    但风言风语还是四散。

    季润书虽表面为了表示在意,曾与她“约法三章”,但实则却并不在意。

    盖因他自己清楚,这段旁人眼中或许确实算憋屈的婚姻,于他而言,实则万般轻松愉悦。

    无需再辛苦谋生赚银钱,毫不费力便衣食无忧、钱财不愁,他只需日日静心苦读,潜心备考,因为所有的前路阻碍,都已经被林烟一一扫除干净了。

    他不过是牺牲一点色相与温柔表象,便得了旁人半生求而不得的安稳与顺遂。

    还挑剔什么呢?

    可人心最是贪婪,也最是凉薄。

    他从开始接近她,就全然都是算计,哪里来的什么真情?

    所以,成婚之后,目的达成,那些他曾经演出来的什么恩爱,什么恋慕,当然也就渐渐褪色。

    只剩下性格本色里的冷漠。

    至于圆房……更是不可能。

    随着学识日益精进,眼界愈发开阔,季润书心底的清高与自负便愈演愈甚,连带着对林烟的嫌弃也愈加明显。

    他想,总有一天,他的虚假伪装就会揭开在她面前。

    到时候,他再好好道歉、弥补她,也就算了。

    反正……她本来也没人娶,他娶了她,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和离书早早措辞写好,他放在最深处的抽屉里,时不时便要拿出来翻阅一番,再好好对未来作一番畅想。

    有一日,季润书背完了书,恰好无所事事,便又将那和离书翻出来。

    他才扫了一眼,便见书房门被乍然推开。

    他一个慌乱,手中的书信却根本来不及掩藏。

    林烟好奇地走过来,从他手中把书信接过来:“咦……这是什么?”

    “我可以看吗?”说是这么说,但她已经默认自己能看,一下便打开了。

    季润书措手不及,他手都在发颤,扑上前来抢,喊道:“不行!”

    纸张在林烟的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季润书直抢而过。

    没被她看到。

    他的心从来没跳的这般快过,一时没藏住脸上狰狞的表情,抬眸一看,倒斜的日光之下,映着她逐渐冷却的目光。

    *

    林烟坐在床边,见床上的男人死死拧着眉,想到方才大夫说的话,一时沉默地闭眼。

    究竟他来京城之后,忙到什么程度,才能长期积劳,心神耗尽而晕厥呢。

    这京官……这么难做?

    忽然,榻上的人猛地拧紧了眉,嘶声喊道:“不行!”

    林烟抬眼,下意识便追问道:“什么不行?”

    他像是在梦里挣扎,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不能看……不能和离……我不和离了……不要和离……不要……”

    林烟脸色渐渐冷下去。

    她退远了些,本想再刺怼嘲讽几句,却见他昏睡着的脸上,突然淌下两道清浅的痕迹。

    她一下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