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嘘
    苏子洒赶紧低头看表,腕表指针正一格一格跳动。“我不骗你,还差几分钟呢。”

    严以骞继续咬紧牙关,追问:“差几分钟?

    “还差5分钟。”苏子洒用指尖点了点表盘,哒哒哒几声之后说,“以后我整点和半点告诉你,好不好?”

    严以骞的脑袋不点也不摇,继续和空气殊死搏斗。可苏子洒却看出了他的妥协。

    严格来说,这不能算是妥协,至少不是严以骞光明磊落的认输。这只是失明之后的生存之道,光阴在他的眼前糊成一片,正常人从小就被钟表切割成整整齐齐的方块人,时间是有刻度的,可以丈量一天24小时。而严以骞的世界,被突然抽走了秩序。

    秩序性,这是比光明更紧迫的要素。只有当秩序重新像钢筋一样插进严以骞的世界里,他才能一点一滴,把散架的自己重新拼起来。可这是慢工,能不能出细活儿,考验的不仅是严以骞的忍耐力,还有他苏子洒的。

    “来,擦擦。”苏子洒拧了热毛巾,继续擦拭他消瘦的身体。

    严以骞直挺挺地躺着,毛巾擦过他的锁骨,就这样一点点地擦净了上身。苏子洒再次打开那罐痱子粉,扑簌簌的,酸橙味像夏天里一颗被剖开的橙子,汁水溅了他们一脸。

    在苏子洒眼里,此刻的严以骞就像一颗被剥了皮的水果。他手无寸铁,毫无防备,曾经的锋芒和睥睨群雄的傲气,都变成了软绵绵的。只可惜这颗水果咬下去并不饱满多汁,反而硌牙。

    苏子洒的视线往下移,严以骞正死死地拽住裤带,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苏子洒笑了笑,把痱子粉罐子搁到床头柜上:“好了,今天的清洁工作就到这里吧。别护着你的裤子了,我今天不会动你。”

    严以骞冷哼一声。“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苏子洒忽然凑近,在严以骞的耳边说:“对时,2230。”

    严以骞愣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子洒又欣慰地笑了笑,像个终于看到收成的农民伯伯,真是太不容易了。

    等晚上苏子洒自己要洗澡的时候,他依旧没忘记“大事”,把严以骞的双手捆在床头上。他不会相信这个人暂时的乖巧和收敛,以前严以骞就安静得像个美男子似的,跑完了自己找地方坐着休息。

    结果呢?苏子洒那时候年轻气盛,走过去挑衅两句,严以骞就变异了。

    这都是自己血的教训啊!苏子洒系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严以骞的肩膀:“我马上就回来。”

    “我没问你。”严以骞像个战俘。

    洗完澡出来,苏子洒浑身冒着水汽,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再带严以骞去刷牙,完全是把这个人搂在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揽在他的腰后,随时随地准备托住他。电动牙刷启动,严以骞机械地刷着,泡沫沾到了嘴角。

    等他们洗漱完毕,苏子洒嫌严以骞走路太慢,直接一个拔地而起,将严以骞抱回了房间。

    严以骞视死如归地被他按回床上,苏子洒又走出去,把客厅的立式空调关了,外面直接归于平静。

    “为什么关了?”严以骞立刻问,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比汪洋还要汪洋,他的潮汐也消失了。

    苏子洒站在卧室的门口,手搭在墙上的开关上。“我开你这屋的空调,这样你听着白噪音,赶紧睡。”

    严以骞不知道苏子洒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只知道自己又盖上了一层比较厚的被子。空调的遥控器“滴”了一声,卧室里的挂机开始运转。

    嗡嗡声,还有呼呼声,电器运转时单调无聊的声响,再次回到严以骞的世界里。他侧耳听了听,感觉很熟悉,像是一个老朋友。

    苏子洒正拿着手机,又下单了一些小铃铛和风铃,明后天才能到货。严以骞目前掌握不好距离,他熟知的一切如今都要靠声音重新测绘。现在的他是一只忧伤的蝙蝠,在黑暗中发出声波,靠回音定位。

    所以苏子洒理解他为什么必须听到空调的声音,其实是给自己锚定了一个坐标。空调离他有多远,他在房间的哪个位置,距离是远了还是近了,全靠出风口的扇动。这声音是一根钉子,把他的漂浮钉在了地面上。

    睡前,两人再次对时。

    “对时,2320。”苏子洒说。

    “你为什么会用这种方法说时间?”严以骞忽然问,这让他想起了教练。

    教练站在终点线的一侧,手里掐着计时表,等他们冲线的时候会这样报时间。一般人不会用,都是说几点几分,对吧?

    “因为我用的电子表。”苏子洒差点咬了舌头,严以骞果然还是太难提防了。

    电子表么?可为什么自己能听见跳表针的声音?严以骞暂时没再问,刚闭上眼睛又睁开,直勾勾地朝着天花板。“不许趁我睡觉的时候给我剪头发。”

    苏子洒瞥了一眼床头柜,一把剪刀正静静地躺着。他面不改色:“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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