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念着她毕竟是自己砸的,陆瑛此刻已经算是忍让了。
明珠听了再忍不住,不客气地顶道:“这伤的可不是甚么楼里哪位任人挑拣的娘子,而是我们顾小姐的亲侄女,现今在宫中做着女官,满朝文武见了也要称一声女史,太后跟前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儿,比那供人消遣取乐的花儿朵儿可贵重多了去了!”
明珠碍着主仆之别,亦没敢说太过分,不知道的,还当她是说沈清嘉比这地上破损的牡丹值钱多了。
但陆瑛又岂能听不懂她的意思,气得七窍生烟,她一生人何曾这般被埋汰过,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回复,只听得“砰”的一声,却是她气恨,重重关上了窗户。
杨简听了这话,一双原本就清寒冷峻的锐目忽然间却亮了起来,来来回回在沈清嘉身上打量。
谢临渊侧过身去,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杨简的注视,低着声音温和道:“这位小娘子,你既知道她是宫中女史,又可知孤乃临川王?”
临川郡王谢临渊奉诏入京承嗣一事,而今京中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好事的更编出了多少传奇话本来,在勾栏曲巷里说的唱的皆有,也是仿古说今的意思。
明珠听得“临川王”三字,便如霹雳轰顶,惊得呆了。皆因谢临渊以往虽在她家来过,却不曾提过真实身份,只说是谢大官人,人都当他只是个外地来的有钱财主,却不知他便是当今的临川王。
杨简此刻亦想通了其中利害,却多是想着沈清嘉,打圆场道:“这位小娘子,此事因临川王殿下而起,他既说了会负责到底,自会将这位女史完好无损地治好了送回宫里去,你就不必多虑,临川王的声誉,在下可以担保。”
他说到最后一句,却是加重了语气,眼睛却是瞧着谢临渊说的。谢临渊如何不懂其意,他是借势警告自己,若沈清嘉没能治好,或落下什么后遗症,春风楼虽然没那么大本事,可他杨简可是会盯着此事不放的。
他轻哼了一声,瞥了卫淇一眼,卫淇立刻自明珠手中半抢半拿过那装着点心的蓝布包袱,又塞过名刺到明珠手中,作揖打躬地道:“小娘子放心,这个是本虞侯的名刺,小可姓卫名淇,有事可持此来临川王府询问。”
又顺势再塞了一张在杨简手里。
皇宫自然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但宫外仍有临川王府,卫淇也时常往返其间,传话带东西都不在话下。
明珠得了这张名刺在手里,又有杨简保证,才多少安心些。不然顾琮问起来时,难道她回元姑娘一大早被砸了脚,又被人用一辆车子装了去,不知下落?
谢临渊却又似不经意地道:“小娘子,元娘子很喜欢这家的点心么?”
他口中的“元娘子”三字,却是咬得特别重。
明珠也未在意,只是顺着应道:“是啊!每次来,不是方记,便是郭记,顾娘子总要叫人买上一包带去的。”
唯有沈清嘉听得“元娘子”三字,脑中已是一声轰然巨响。
谢临渊竟还记得,从前的那个她姓元,名元月奴。
马车粼粼向前滚动,车内锦毡铺地,座垫靠背皆蓬松柔软无比,还有一炉沉香正燃着,香气清雅,令人心神宁定。
谢临渊极小心地将她抱上去,便像抱着一蓬轻盈的羽毛,唯恐吹口气大了,她便会飞走似的。沈清嘉只能看到他面上凝重的神情,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动作幅度,整个人便已经稳稳当当地靠在靠垫上。
只这一瞬,她便恍惚又重回了从前,帷帘落下,这里便自成一片锦绣堆,温柔乡。
错金古鼎三足炉内散出的袅袅香雾,便是谢临渊从前最喜的龙脑香。时下流行合香,更有诸般如花蕊夫人、雪中春信、鹅梨帐中香之类的合香大行其道,连宫中亦不免其俗。但谢临渊曾对她说,他只喜欢龙脑一味单用,冬日清冽如晨雪,夏日则清凉觉两腋风生。
那时在书房,她曾多次亲手为他的瑞鹤炉,以龙脑香小心打出篆字。炉内香灰渐落,户外初雪新晴,这香气曾安慰了她无数的遐想与等待,陪伴过她无数次的日落与天明。
但在如今的沈清嘉看来,这香也是谢临渊理智冷静性格的一个写照——他焚香,原只为醒神之用。
想来他在京中,坐着这辆马车来回奔赴于道时,无论在春风楼,又或是宫禁中,都未尝片刻失去过清醒吧。
失神的,从来都只有他人。
她想到今日足下受伤一事的缘起,神情立即冷了下来。
她当年尽了温柔小心伏侍,自问无半点纰漏,他都可说弃就弃,陆瑛那般的性子,要作要闹,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不知为何,今日那盆砸在她脚前的牡丹花,与多年前床帷之内,谢临渊腰间那条刺绣着牡丹碧叶的衣带,忽然在记忆中重合在一处。
本来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