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嘉闻言一震。她所说的风流,自然是神采飞扬、形迹洒脱之意,哪敢有别的意思。而谢崇安所言的“风流”是何意,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但不必她想,谢崇安已经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昔在临川,他便浪迹花街柳巷,青楼楚馆,薄有声名,淮、扬官场人人皆知。”
沈清嘉有一种世界瞬间被割裂的感觉。
那不是她认识的谢临渊。
谢崇安继续道:“为他伤过心的名女子,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这在男子,也许算不上大事。但他近两年来,似乎一直在寻访一个称心合意的厨子,却始终未得。”
沈清嘉的脚步不由自主刹住,后面跟着的谢崇安险些便撞到她身上,他亦是堪堪收步。
沈清嘉感到谢崇安在她身后,距离极近,立即强压住心中情绪,收拾好自己的面色。
谢崇安虽然凌厉,却始终是男子,不会心细若此。更何况眼前谢临渊与他一般,入宫才一天,他也并未认为沈清嘉与谢临渊会有多么深的牵涉,不过是顺势警告她一声而已。
沈清嘉听得自己声音淡淡道:“这些,殿下都是道听途说来的吗?”
自然应该是。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从前的谢临渊。她曾经登堂入室,片刻不离地陪侍他左右。他固然有应酬,但无论多晚他必会回来。他最后入眠前,亦是她熄灭他榻前灯火,为他盖上被褥,方才掩好门出去。
谢崇安……他又怎么知道谢临渊是怎样的人!
谢崇安像说着再普通不过的事:“即便道听途说,也是当地官场人人皆知。孤过临川时,听当地官员传说颇多。”
他看了一眼沈清嘉手中提盒,续道:“譬如当地最大青楼翠云楼,便有一道极似酥烤玉蕈的菜,不过是以清酒煮之,而非宫中的煎烤。据说便由临川王亲口指点而成。青楼中人名之为‘一顷芙蓉’,因撕成小块的片片玉蕈在清汤内散开,似芙蓉浸漫波中之意。”
他又道:“经翠云楼制成后,此菜式便在当地青楼酒肆传开,此外听说还有不少别的菜式,如梅花汤饼之类,据说是以银模子将汤饼凿就梅花模样,南来北往的官员都见识过,也都啧啧称奇,到得京中后也常以为谈资,所以孤才知道。”
他淡淡地道:“谢临渊‘善于体物,别具匠心’的名声,也是这般传出来的。”
沈清嘉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虽然再难接受,却也知谢崇安犯不着说假话骗她。
原来自己曾经呕心沥血为谢临渊研制的菜品,却被他这般“不经意地”传诸青楼和官场,成为赢取身价和名气的谈资。
她曾经以为的,哪怕她从他的世界消失,这些精心烹饪的点点滴滴,是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小小感动和火花。
会停留在那个初雪的午后,那一季夏日的窗前,成为他对她不可替代的回忆。
谢崇安的声音继续响着:“有人问过他,君子远庖厨,临川王自然不会亲自下厨,这些时新菜式不知是哪里来的?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沈清嘉心口一紧,本能地道:“他如何回答?”
谢崇安道:“他笑答:治大国若烹小鲜,伊尹亦是名厨。君子不必事事亲历亲为,庖丁解牛也能有所觉悟。”
到得此刻,沈清嘉已木然。
心中浮现四个字:“沽名钓誉。”
这的确是她从未料到过的谢临渊。谢临渊是世子,琴、棋、书、画皆能,学识广博更远在她之上,他为何吝惜至连一句“此乃家下侍婢所创制”,也不愿提,而非要将此段功劳,含蓄标在自己头上?
但,以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善于谋局的谢临渊来看,这的确透着他一贯的思维。
那就是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为他所用的。
谢崇安道:“不过他醉后又曾言,市井坊间所有这些厨子制作的‘一顷芙蓉’、‘梅花汤饼’,都不如他曾经尝过的好。这话据说还曾引得几个青楼翘楚大不忿,甚至要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斗上一斗。有人便猜测,这些菜式并非是他自己的创制,而是曾经见厨师做过。不过,有如此才思者,却困于庖厨间,也……难以令人置信。”
谢崇安此刻已与沈清嘉并肩而行,说到最后一句,却不经意地瞧了瞧沈清嘉。
沈清嘉再驽钝,也已明白了谢崇安说这些话的用意,顿住脚步,深深道:“谢殿下提醒。妾明白,会与临川王保持距离。”
而后别转头,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她心中自是羞愤且恼,却也没失了理智,知道谢崇安当然不是闲来饶舌,而是出于好意警告自己。
以他常山王之尊,肯多说这几句来劝诫自己一个司膳的下人,已是十分好心了。
若说有羞辱之感,羞辱自己的也不是谢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