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鹿丸回到旅店时,时针也不过刚刚走过七点。
因为暖石坏了,这会儿大堂已不复下午时的温暖。
微妲还坐在前台的桌子后面,低着头吧嗒吧嗒地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头看向两人。
视线在光的脸上停留片刻,微妲挑眉:“……你们去贫民区了?”
光脚步一顿,看着微妲,“……嗯。你们……”她犹豫了一下,“对这种事,都心知肚明吗?”
微妲没有立刻回答。
她拨弄着算盘,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个字符,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笔,合上本子,抬起头,却没有看光。
微妲的目光看向窗外还在飞舞的雪花,看着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松树,轻轻开口:“怎么可能不知道。镇子就这么点大,谁家少了个人,第二天就传遍了。”
“每年冬天都这样,今年是暖石,去年是煤炭,前年是米面。明年是什么呢?”她苦笑一声,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我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光拿着暖石在壁炉边蹲下,伸手把里面那颗坏掉的暖石掏了出来,钢丝因为她的动作而发出嘎达嘎达的响声。
微妲还在说:“一开始也难受,睡不着觉。后来也就习惯了。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你们忍者那样的本事,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他们就心甘情愿的出卖自己的几十年人生为奴吗?”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鹿丸在窗边找了个座位坐下,右手支着下巴,整个人像是摊在桌上一样。他抬着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听着光与微妲的交谈,却没有说一句话。
微妲轻笑一声,“不然能怎么样呢?在我们这儿……活下去,比怎么活更重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冻死饿死也是死,去夜之国,起码有口饭吃,有机会活。”
听着微妲的话,她回过头,有些不解:“我知道这几年生存物资各国都很艰难,但是月之国以贸易大国著称,政府不是很富吗?”
“贸易大国?很富?”微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站起来,走到门边,随意地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富的都是什么人啊?我在立松镇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打仗打了十几年,剩下的十几年也不过是在顶着边境关卡的名头苟延残喘。”
她侧过头与光对视,脸上是光看不懂的笑容:“你口中那些很富裕的人,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忍者大人。”
沉默许久的鹿丸突然开口:“月之国的大名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微妲反问,“完全禁止这种生意吗?那你信不信那些交了钱、签了契的人家,转头就会第一个来砸了政府的大门。你断了他们唯一看到的活路。”
光:“那官方完全没有救济吗?对于这些贫民……”
微妲:“有啊,怎么没有。他们有心想管,但实在是没那个能力。钱都不在政府手里,他们拿什么管?”
“更何况……”微妲压低了声音,“夜之国可是我们最大的邻国和贸易伙伴。他们需要劳动力,我们……我们也需要他们的粮食和药品,还有暖石这样的东西。他们还巴不得有人自愿出去,既能减轻国内的救济压力,还能换点外汇和资源。这叫……”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默许的人口流动。”
微妲看着光垂下的手紧握成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您很愤怒,我看得出来。您觉得不对,我也觉得。但是我们确实是做不到更多了。在力所能及的地方拉他们一把,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您从火之国那样的大国来,您有愤怒和改变的底气。但我们……”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们从出生起就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计算代价。”
“反抗的代价,我们付不起。”
光没法接话,她此刻说的任何话都会像是高高在上的指责和说教。她和他们从来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她的愤怒从一开始就是苍白无力的。
她沉默地固定好暖石,“吧嗒”一声后,壁炉重新发出了热气。
鹿丸轻轻拍了拍光的肩膀,示意她该上楼了。他对微妲点了点头,表示谈话结束。
微妲看着两人的背影,重新拿起算盘,却久久没有拨动一下珠子。
窗外风雪如旧。
**
翌日,雪势小了很多,虽然还没有放晴,但最少云层已经不在沉沉地压着地面。
光和鹿丸一早便收拾好行李,下楼办理退房。
微妲已经在前台坐着了。她递还押金,目光在光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顺,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路上小心,北边的路,雪化了更滑。”
“谢谢。”光接过钱袋,塞进忍具包,声音有些沙哑。
推开旅店的大门,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
出门走了几步,光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