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周侍郎将这个消息禀告太子的时候,他漫不经心的神情有了一丝变化:“这么巧?”
内殿极静,周侍郎脊背低低伏下去,已然汗透重衣:“殿下所言极是,昨日还好好的,说是连日操劳,夜半突发急症,已经卧床不起。”
宗越笑:“原来是累病的,看来侍郎安排人不够周全啊。”
周侍郎连忙叩首:“公廨里其他人都安然无恙,按说不过熬了几个夜,应不至于才是……”
宗越倒并无降罪之意,只缓缓摩挲着玉扳指:“假既然已经告了,什么缘由并不重要,不过这样的人才出了事实在可惜,侍郎当派人前去探望才是,何况,此案干系重大,他虽不能去公廨,但接手的人必然多有不清楚的,有些事还是得叫他做决断。”
周侍郎愣了一愣,似有所悟,赶紧应承下来。
——
病来如山倒,温如琢昏昏沉沉,筋酥骨软。
幸而秦桑一直悉心照顾,寸步不离,怕他无趣,甚至一字一句为他念着诗书解闷。如此尽心竭力,温夫人看在眼里,上次顶撞的怒气慢慢消了下去。
病中第二日,陆续也有公廨的人前来探望,尤其是傍晚,周侍郎竟亲自带了人前来。
温家上上下下整齐相迎,侍郎倒很客气,只说是私事,还预备了许多血燕山参之类的补品。
秦桑隐隐觉着来者不善,却不好在他们身边一直待着,待到人走后她旁敲侧击,温如琢只道是寻常探望。
“说来也怪我,这病来势汹汹,第一日竟就下不了地,公廨里攒了许多事没来得及交接,今日大人一为探望,二也是叫我转接了手头之事。只是这病不知何时才能好,待我回去,只怕这公廨里又要变天了……”
他一脸沮丧,秦桑便宽慰道:“来日方长,表哥既有才学便一定不会被埋没,眼下养好身子要紧。”
温如琢浑身无力,也无计可施,只能点头。
秦桑端了一碗参汤一勺一勺亲自喂他服下,待他沉沉睡下后,掖好了被角方蹑着步子出去掩上了门。
却不知正是这一日这一次的疏忽,酿成了一出无可挽回的祸事。
三日后京中传出流言,说是江南赈灾一案事有蹊跷,当日前去赈灾的刺史徐谦搜刮民脂民膏,贪了足足七万两白银。
一传十十传百,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秦家的香料铺子如今正是京中权贵云集之地,素日她特意叫人留心,因此消息几乎第一时间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记得很清楚,这正是温如琢经手的那宗大案,唯恐他引火烧身。但转念一想,他告病在前,流言在后,即便有牵扯,他也不是主因,于是稍稍安心。
不料,当晚有个不速之客到访,终究还是打破了她费尽心思勉力维系的太平。
彼时秦桑连续照顾了他许多日,已然疲惫不堪,便趁着他休息的时候回去小憩。
醒来的时候却见巧儿慌里慌张跑来,说有个客人登门,温如琢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连忙更衣赶过去,只见丫鬟正在收拾满地的碎片。而内室里,温如琢正趴在床边咳嗽,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她提着裙角小心从一地的茶水和碎瓷中走过,替他拍了拍后背:“怎么了?病中何苦发这样大的脾气?”
温如琢剧烈咳嗽几声:“还不是那些蛀虫!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威逼利诱,要我更改口径,如此无耻之徒我如何能应!”
秦桑眼皮一跳,听出两处不寻常来:“表哥说的是那江南赈灾一案?可数日前你突发急病不是已经转交给旁人了么,他们怎么还会找上你?”
“话是这么说,不过此事此前大半是由我经办的,底下人骤然接手实在条理不清,侍郎亲自登门拜访,十分看重,我既已经清醒,干脆总揽了差事,将细枝末节交给底下人做去了。”
闻听此言,秦桑只觉山雨欲来,纵然涵养再好也忍不住失声:“表哥竟然还揽着这差事?这样棘手的事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表哥你为何如此固执?”
温如琢咳嗽声忽然一顿,似乎突然之间不认识她了:“表妹你怎么了?我记得你先前是个胸有丘壑之人,当初不过豆蔻年纪你便常感慨自己托错了女儿身,若是男儿身必要同我一般考科举,正法度,怎的如今不过三五年你却变得明哲保身,精于算计了?”
秦桑木然道:“当时终究还是太年轻,现在想想明哲保身没什么不好。亚圣不也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么?咱们只是寻常人家,身后没有可以倚靠的人,还是保命要紧。”
温如琢却紧蹙眉头:“表妹此言差矣,人死不过头点地,声名却能流传千世万世,纵然今日我因树敌而被戕害,我的声名却会名扬四海,如此也值了!”
“那我呢?”秦桑定定看着他,“表哥可以不顾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