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
呛得苏小雅咳了两声,眼角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泪花。
宴会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
徐虎的大嗓门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这帮汉子在庆祝他们人生中最体面、最干净的一个新年。
苏小雅觉得有点窒息。
她抓起桌上的手包,将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去。
包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她避开人群,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希尔顿酒店的洗手间很大。
大理石台面纤尘不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苏小雅推开洗手间的门,反锁。
走到镜子前。
拧开黄铜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指。
她捧起冷水,轻轻拍在脸颊上。
试图让自己被酒精和那三十万现金刺激得有些发晕的大脑清醒一点。
抬起头。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是半年前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嚼着口香糖在街头装太妹的实习警察了。
镜子里的人。
穿着剪裁贴身的阿玛尼高定女士小西装。
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法务督查徽章。
脸上化着淡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眼神里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高管气质。
这是在鼎盛这大半年里,被高强度的商业博弈和林若冰的言传身教,硬生生逼出来的气场。
苏小雅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苦涩又迷茫的笑。
“我到底是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呢喃。
这大半年来。
她每天提心吊胆,胸衣里时刻藏着那支微型的监听录音笔。
准备记录下黑帮分子的罪证。
结果呢?
她没有见到一滴火拼流下的血。
没有见到一笔见不得光的黑账。
她看到的。
是江彻为了逼着这帮没文化的小弟洗白。
每天深夜坐在办公室里熬出的深深黑眼圈。
是外卖部那个叫强子的红棍。
为了不让一个点外卖的独居孕妇饿肚子。
大雨天扛着电动车蹚过齐腰深的积水,把热乎的饭菜送到人家门口。
是徐虎。
那个脸上有刀疤、看着能生吃小孩的双花红棍。
为了抢时间给发高烧的小孩送退烧药。
开着捷达连闯了三个红灯。
事后,这个曾经视警察如死敌的汉子。
居然自己跑去交警大队。
乖乖地交了罚款,还在大厅里站着背了一下午的交通法。
就是为了不给公司添黑料,不给江彻惹麻烦。
苏小雅的手指。
摸到了手包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三十万。
全是合法纳税后的干净钱。
是江彻为了奖励她帮公司规避商业风险,实打实发给她的年终奖。
这笔钱。
相当于局长陈建国不吃不喝干十年的死工资。
更是她这个底层实习警员,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苏小雅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李正队长在废弃砖房里接头时,那张充满怀疑的脸。
“你是不是被腐蚀了?”
李正的质问像针一样扎过她的心。
腐蚀?
如果让三千个曾经的社会毒瘤。
变成现在按时纳税、靠出卖体力赚钱的老实人,叫腐蚀。
如果让松江市的街头再也没有碰瓷党和飞车贼,叫腐蚀。
那这种腐蚀。
算不算是对这座城市最大的救赎?
“我在这里。”
苏小雅看着镜子,自言自语,声音有些发颤。
“我每天干的,是防微杜渐,是让这几千人不再重操旧业去危害社会。”
“是让他们能堂堂正正地赚钱,能安居乐业。”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底大半年的矛盾和纠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我费尽心思找他们不存在的罪证。”
“就为了立个功,回警局去当个每个月拿两千块钱、天天处理邻里纠纷的片警?”
“我回去。”
苏小雅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不是委屈,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