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下起了滂沱大雨,雪亮的闪电倏明倏灭,并着滚沸雷声轰鸣不绝,徐怀英亲眼看着醉酒的母亲摇摇颤颤跌进了荷塘里。
正值初春时节,那荷塘上飘着一层被撞散的碎冰,她将大半个身体探进塘中也抓不住母亲的手,于是她疾跑到前厅寻人救她母亲。
但父亲吃醉了酒早早回了房,徐夫人便冷眼瞧着她,轻蔑地道了声“真晦气”。
徐夫人不喜欢她的母亲,因为她母亲是个戏子,身份卑贱登不上台面却深受父亲喜爱。
徐怀英将额头磕得血红也不见徐夫人有所动容,是长姐忤逆徐夫人,偷偷派仆妇去池塘里捞出了她母亲。
但是她母亲已经溺亡,长姐也因此受徐夫人迁怒,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徐夫人的护甲不慎划破了长姐的脸,从眉尾到额角血珠子结成一串,后来到底是在眉骨上落了条浅浅的疤。
母亲死后,徐怀英在府里的日子更加艰难,房中被克扣炭火,又时常吃到残羹馊饭,不出半个月便饿得瘦猫一样。她心里压抑着母亲离世的痛苦,一到雷电轰鸣的天气便惊恐惶惶,内外交迫之下很快就一病不起。
徐怀英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她浑身很烫,躯干却止不住发抖,意识迷蒙间,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看不清面前的容颜,一层层斑斓的光晕遮挡住她的视线,她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背。
她干涩苍白的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一声蚊子叫:“娘。”
声音太小,对方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但还是轻声细语地哄着她,拿着汤匙舀了一口米汤喂进了她嘴里。
温热的汤水滑入几乎干裂的喉咙里,暖意一点点落入空空如也的腹中。昏沉的意识似乎也变得稍稍清明了些,徐怀英费力地掀起眼皮,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徐怀珍,她的姐姐。
此后八年,徐怀珍成了她另一个母亲。
这些年徐怀英始终无法释怀徐怀珍的死,因为姐姐是为了她的十六岁生辰,方才会在临产前回娘家小住。
姐姐怕徐家人苛待她,无人给她过生辰。
徐怀英不止一次这样想:如果姐姐没有回徐家小住那几日,是不是如今的结局便会大不一样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徐怀英垂首,晦暗的光影覆住她的眉眼,她紧握的双拳掩在衣袖下,指甲嵌入掌心之间。
她嘴角抖了抖,望着杨书瑶扯出一抹笑:“老夫人,我是敬重我姐姐,但你要搞清楚,她与我并非是同胞姐妹。”
杨书瑶愣了愣。
徐怀英拂开了杨书瑶的身体,垂下眉眼直视她:“我替她养了八年孩子,天大的恩情也该还清了吧?你既然知道那幕后凶手位高权重,那我为何要放着安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为了一个已故之人趟这浑水?”
“就算我查明了她身故的真相,是能叫我姐姐活过来还是如何?”
杨书瑶迟疑着,试图在徐怀英的眼睛里寻出一丝破绽,但她的眼神如此冷硬,眸底浮着些许讥诮的意味,似是在嘲讽杨书瑶怎么会生出如此幼稚可笑的想法,竟试图用一个已死之人胁迫她。
短暂沉寂过后,杨书瑶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她以为拿捏住了徐怀英的弱点便万无一失,谁料她错估了人心,更高估了自己。
虽然徐怀英之言听起来冷血无情,但也确是事实。既然能在她步步紧逼之下,仍然保持冷静说出这样理智的话,倒是她小瞧了徐怀英。
杨书瑶脊背缓缓垮下,慢慢瘫软在地上,她嘴角抽搐不止,几近亢奋的神情变得冷而呆滞。
这时,徐怀英忽然开口:“再者说,我尚且不知你所言是真是假,仅你三言两语便想与我做这笔交易,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好事儿?”
杨书瑶闻此言倏地抬首,见她面上带笑:“我虽对追查凶手之事不感兴趣,但总有人想知道当初的真相,你若是能拿出些证据来,叫我信服了你的话,说不准我便愿意改变主意保下你。”
徐怀英说到那句“总有人”时,意有所指地朝着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
杨书瑶立刻会意,徐怀英之意便是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纵使她不想蹚这浑水,但愿意知道与徐怀珍之死相关的更多隐秘,以此拿捏住门外那位前夫裴知时。
徐怀英嫁入裴府这八年来,当真是尽心竭力、处处周全,杨书瑶总觉得她假得很,世上哪有这样不计得失,毫无所求的人?
因此当裴知时将董陶嘉带进门后,杨书瑶乐于撮合两人的婚事,只想看看徐怀英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而经过今日这番对峙,杨书瑶发觉徐怀英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身上长满了微不可察的绒刺,冒然伸手捏去只会扎得自己满手鲜血。
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