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科室群消息,不是方晓雯的数据补充,不是梁文博的行政通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安庆市。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改评估指标体系的第四版草稿,红笔夹在指缝间,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没喝。手机搁在数据表旁边,震动把纸页边角带得抖了一下。
贺知舟看了一眼号码,接了。
“哪位?”
对面的声音沙哑,像是常年抽烟又常年喊嗓子磨出来的那种粗糙质感。说话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贺主任,我马志强,安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冒昧打这个电话,号码是从省卫健委那边辗转要来的。”
贺知舟的手指从红笔上松开,靠回椅背。
“马主任。”
“你认识我?”
“看过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带着点自嘲的意思。
“那你肯定也看过我的数据。”
贺知舟没接话。
方晓雯正好端着一杯水推门进来,看到他举着手机的姿势,脚步放轻了,绕到角落的工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没有动。
马志强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等贺知舟回应就往下说了。
“我在通知里看到委员名单了,也知道你查过安庆的数据。分诊准确率六十九,抢救成功率八十一点五,全省垫底,两起医疗纠纷。这些数字我比你清楚。”
他停了一拍,像是换了口气。
“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解释的,也不是来求情的,就是想跟你交个底。”
贺知舟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声音平平的。
“你说。”
“安庆就一家三甲,急诊科编制十二个人,我来的时候有九个,干了二十年,走了六个,补了三个。现在连我在内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去年才规培结束的,基本功还在练。”
马志强的语速没变,但句子之间的停顿比开头长了一点。
“走的那六个,有两个去了省会,两个去了沿海,一个转行卖医疗器械,还有一个考了公务员。我拦不住,也没资格拦。急诊科一个月奖金三千二,隔壁骨科一万一,你让人家怎么留?”
贺知舟的拇指在保温杯盖上摩了一下,没出声。
“设备的事你应该也查到了。除颤仪用了九年,电池撑不了几次放电,去年报了两回采购,第一回被砍了,第二回排到今年第四季度。呼吸机是二手的,上一家医院淘汰下来的,面板上有个按键接触不良,得拍两下才能按下去。”
方晓雯在角落的工位上听到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贺知舟的表情没变。
“科研的事就不提了。”马志强的声音里那点自嘲又冒出来,“我二十年没发过一篇论文,不是不想写,是白天接诊晚上值班,回了家倒头就睡,睁开眼又该上班了。我连看文献的时间都是蹲厕所挤出来的。”
他顿了两秒。
“贺主任,我不怕考核,也不怕被刷下去。你要是觉得我水平不够,直说就行。但安庆这个地方,你把我换了,换上来的人不会比我强。不是我自大,是这个坑里只剩我一个还没跑的。”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数据表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贺知舟伸手按住。
“马主任,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那个科里有个年轻医生,姓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周磊?”
“对。他是不是前几天凌晨给我打过电话?”
安静变成了沉默,沉默拖了三秒,长到方晓雯在角落里都抬起了头。
马志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沙哑变清亮那种变,是音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我徒弟。他打电话的事没跟我说。”
贺知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搁回桌面。
“他做得对。”
“什么?”
“凌晨四点,科里只有他一个医生,面前躺着一个有机磷中毒的病人,阿托品推了不够量,库房里没呼吸机,ICU值班医生请假了。他在网上搜到我的名字,一个陌生电话就打过来了。”
贺知舟的语速跟平时下医嘱差不多,不快不慢,每个字清清楚楚。
“病历拍得歪歪扭扭,手抖得安瓿瓶差点滑出去,但我让他追加阿托品他就追加,让他配氯解磷定他就配,让他跟车转运他二话没说就上了车。科里只剩护士他也上了车。”
马志强没有说话。
“马主任,你教出来的人不怕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鼻子堵了一下又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