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贺知舟自己看着办”这句话的尾音还在办公室里飘着,跟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刮过的沙沙声混在一块。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茶彻底凉透了,皱着眉喝完最后一口,起身去续水。
晚上九点四十,急诊科的夜班进入第二个小时。
分诊台后面的叫号器安安静静,留观区三个输液的病人快挂完了,林婉清在护士站核对明天的药品清单。
宋清河坐在分诊台里侧翻一本急诊影像学的笔记,贺知舟靠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保温杯搁在枕头旁边,手里拿着红笔在质控中心评估指标体系的草稿上改第三遍。
急诊科大门被撞开的声音把所有人的视线拽了过去。
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裹在一条薄毯子里,露出来的小腿在抖,抖得很厉害。
“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儿子!”
女人的声音劈了,嗓子眼里像卡着一块石头,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她跑到分诊台前面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步,宋清河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孩子多大?”
“三岁,三岁半,他发烧,抽了,一直在抽,停不下来!”
宋清河低头看孩子。
薄毯子滑开,小男孩的四肢在做节律性的屈伸运动,眼球上翻,嘴角有白色泡沫。
体温枪贴上额头,三十九点四。
“惊厥持续多久了?”
“从家里开始的,打车来的,路上就一直抽,大概,大概四五分钟了。”
宋清河的脚步已经往抢救室的方向走了,回头喊了一声。
“林婉清,开抢救室,心电监护上,吸氧,地西泮备好。”
林婉清从护士站绕出来,推车的轮子在地板上碾出急促的声响。
宋清河把孩子从母亲怀里接过来放到抢救床上,手指搭上腕部摸脉搏,心率偏快,呼吸浅促。
他拆开地西泮的包装,针管抽好药液,转身准备推静脉通道。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不重,但手腕被固定住了,像被一个精准的夹具扣在原地,进退不得。
宋清河抬头。
贺知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抢救床的另一侧,白大褂的袖子还卷在手肘,左手按着宋清河拿针管的那只手腕,右手已经拉开了孩子的眼皮。
笔式手电的光打进去。
左眼,光束收回来。
右眼,光束收回来。
贺知舟的拇指和食指撑着孩子的上下眼睑,手电的光照在虹膜上,瞳孔的大小在白光下看得很清楚。
“瞳孔不等大。”
宋清河的手僵在半空,针管里的药液在注射器壁上微微晃了一下。
“左侧三毫米,右侧五毫米。”
贺知舟把手电关了,塞回胸口的口袋里,松开了宋清河的手腕,“把地西泮放下。”
宋清河没有动,眼睛盯着孩子的脸。
四肢还在抽,节律性屈伸,泡沫从嘴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的一角。
“贺医生,惊厥持续超过五分钟了,不止痉挛……”
“我知道。”
贺知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均匀,“热性惊厥的瞳孔是等大等圆的。两毫米的差值,不是发烧抽搐能解释的。”
宋清河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地西泮放回了弯盘里。
贺知舟转向母亲。
女人站在抢救室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里,眼泪把整张脸糊得一塌糊涂。
“孩子最近头部受过伤吗?磕过、碰过、摔过?”
女人摇头,摇得很快。
“没有没有,就是发烧,今天下午开始烧的,吃了退烧药没退下来,晚上就抽了。”
贺知舟看着她的眼睛。
“再想想。三天之内,孩子有没有从高处掉下来过。床上,沙发上,椅子上,哪怕只有半米高。”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眼泪还在掉,但摇头的动作慢了。
“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都跟你儿子的命有关。”
贺知舟的语速没变,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放柔,“从高处摔下来碰到头了,是不是?”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一片。
“前天……前天晚上,他从床上滚下去了,碰到了后脑勺,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我以为没事,我摸了没有肿包,他第二天还跑来跑去的,我以为真的没事……”
贺知舟没有接话,转身对林婉清说了一句。
“CT,头颅平扫,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