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把金丝眼镜架回鼻梁上,盯着桌面上那份院方支持方案副本看了两秒,没翻开,手掌按在封面上推到桌角。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德明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正在看一份后勤报修单,急诊科值班室的空调外机又漏水了,物业说配件要等两周。电话铃把他从“两周”这个数字里拽出来,接起来一听,是梁文博。
“赵院长,省里回话了。”
赵德明把报修单扣在桌面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说。”
“五条意见,后三条原则通过。经费独立核算、兼任临床工作、年度评估权,厅办没有异议,走完会签流程就能发文。”
“前两条呢?”
“第一条要改。”梁文博的语速放慢了半拍,“省里的意思是,‘专业考核’这个提法在公文里太刺眼了。各地市卫健局收到名单的时候已经走过一轮推荐程序了,你再搞一次考核,等于否定他们的推荐权。行政口的人对‘考核’两个字天然敏感,觉得是上面不信任下面。”
“那换什么说法?”
“能力评估与动态调整。”
赵德明把这八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来。
“意思一样吗?”
“壳子换了,核还在。评估不合格的委员可以动态调整,调整权在质控中心主任委员会。实际操作起来跟考核淘汰没什么区别,但公文上不出现‘考核’和‘淘汰’,地方上的面子保住了。”
赵德明把铅笔搁下。
“贺知舟那边你直接说还是我转达?”
“您帮我约个视频吧,我当面跟他谈。省里的态度是诚心接受他的框架,细节上做技术性修改,不是否定他。这层意思电话里说不清楚,得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赵德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行不行?”
“行。”
电话挂了。赵德明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着搪瓷茶杯往楼下走。急诊科值班室的门半开着,贺知舟坐在电脑前面敲WHO指南的初稿,保温杯搁在键盘旁边,袖子卷到手肘。
赵德明敲了两下门框。
“十一点上来,梁文博要跟你视频。”
贺知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省里回话了?”
“回了。上来听。”
赵德明没多说,转身上楼了。搪瓷杯里的茶晃了两下,没洒。
十一点零三分,贺知舟拧着保温杯走进院长办公室。赵德明的电脑屏幕上已经连好了视频,梁文博的脸出现在画面正中间,背景是省卫健委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和一幅全省行政区划图。
贺知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镜头范围内,保温杯搁在桌沿上。
“贺医生,好久不见。”梁文博笑了一下,笑得不夸张,嘴角的弧度很克制。
“梁处长,直接说吧。”
“行,不绕弯子。你的五条意见省里逐条讨论了,后三条没问题,走流程就发文。年度评估权也给你,指标体系你牵头制定,省里审批。”
贺知舟没说话,等着。
梁文博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纸页声从话筒里传过来。
“第一条需要改。‘委员专业考核制’在公文表述上不合适,各地市反弹比较大。省里建议换成‘能力评估与动态调整机制’,实质内容不变,委员聘任后进行能力评估,不达标的启动动态调整程序。评估标准和调整程序由质控中心主任委员会制定并执行。”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拇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
画面里梁文博的表情很平稳,等他开口。赵德明在旁边端着搪瓷杯,茶汤的热气在镜头边缘飘了一缕。
五秒。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嗡声。
“调整的标准谁定?”
梁文博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质控中心主任委员会。”
“那就是我定。”
梁文博盯着镜头看了他两秒,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点,这回笑得比刚才真。
“你说的。”
三个字,语调轻飘飘的,像随口接了一句。但贺知舟听出来了,这三个字的分量不轻。标准你定,权力你拿,出了问题,责任也是你的。
赵德明在旁边插了一句,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表述改了,实质没变,你别再拧了。”
贺知舟看了赵德明一眼,又看了看屏幕里梁文博的脸。
“可以。”
一个词,干干脆脆,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追加要求。
梁文博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