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呼——”

    赵大妞是被冻醒的。

    她住在雍县城西的一户土坯房里。

    这会儿天才刚蒙蒙亮,她缩了缩手脚,把塞满了干草的被子用力往床上两个小的身上拢了拢,这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子匆匆下床,把破掉的窗户纸想办法赶紧给糊上。

    他们家这扇窗户也实在是寒酸,窗户纸糊了又破、破了又糊,北风一灌进来,就发出呜呜的哨响,跟鬼哭似的,瘆人的很!

    “娘……”

    “醒了?”

    因为实在太冷,俩孩子晚上都得靠着她的体温取暖,所以这会儿,她才刚下床没一会儿,孩子就冻醒了,睁着迷蒙的眼睛躲在被窝里看她,嘴唇发干,小脸蜡黄。

    “乖乖,再眯会儿吧,娘去灶火那儿弄点饭。”

    摸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赵大妞叹了口气,转身到角落里掀开米缸盖子。

    “……”

    里头空荡荡的。

    缸底那一层薄薄的粗粮面是她昨晚做饭的时候故意没刮干净,就想着留着,今早或许还能喝个稀汤。

    窝窝头就别想了,就剩这么多,全刮出来也不够捏一个窝窝。

    “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赵大妞惆怅地把米缸旁的布袋拎了起来。

    布袋里还有几斤红薯干。

    这红薯干是去年秋天自家地里收的最后一批红薯做成的,当时就想着晒干了囤着过冬,但现在也剩的不多了,一天只敢煮一把,混着野菜吃。

    对,野菜。

    她站起身,从门后摸出半筐冻得蔫巴巴的野菜根。

    幸好昨儿下午她去后山沟转了一趟。

    这年月,大家的饭都不够吃,开春前能挖到的野菜越来越少,那野菜基本上是挖了一茬又一茬,好地方早就被人翻过好几遍,能挖的几乎已经都被挖没了。

    所以她去的时候压根没抱什么希望,走了大半个下午才找着这一小片背风向阳的坡地,谁知道还真能挖到点没被发现的野菜根!指头粗的根茎上还带着冻土,扒拉扒拉洗干净,掺上最后那点粗粮面,搅一大锅稀糊糊,再省着点,又是两顿。

    只是这点东西最多只够再撑个两三天。

    那两三天之后呢?

    该去哪儿再弄点粮呢?

    赵大妞不敢再想,揉揉眼睛就要去做饭,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咕——”

    打雷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大妞转头,就看见她男人刘满囤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一看就是依然一无所获。

    “等会儿水烧开了给孩子暖暖,你也暖暖吧。”

    赵大妞叹气,也不多问。

    问什么?

    这日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饥荒过后,又是饥荒。

    如今的刘满囤瘦得颧骨凸老高,原先还算周正的一张方脸如今只剩一层皮绷着骨头,眼窝深陷,穿在身上的棉袄空空荡荡的,袖口磨成了一圈烂布丝,露出里头的旧棉花,看着跟街上要饭的没两样。

    “那我去给孩子们穿衣裳,等会儿来帮你。”

    “没事儿,忙得过来。”赵大妞摆摆手。

    这会儿水终于是开了。

    她抓了一把少得可怜的杂粮面弄进碗里,加点凉水,搅匀了才倒进热锅里,再把洗好的野菜根切碎往里一丢,汤底一点点变得浑浊,接着放被切成碎丁的红薯干丢进去煮一会儿,才算勉强有点饭的模样。

    “娘!饭好了?”

    老大刘卫东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了,到了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锅。

    他家老大今年十一岁,半大的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但苦于家里实在没啥能吃的,就只能饥一顿饿一顿,瘦得肩膀上的骨头棱棱地支着,看着就硌人得很。

    “好了,去带弟弟妹妹洗把脸,准备吃饭。”赵大妞说。

    “好嘞!”

    “娘我来帮你!”

    老二刘小燕也醒了,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细得像麻绳的辫子,一下床就冲到灶台边帮忙端碗——都是当初减别人不要的豁了口的粗瓷碗,大的大小的小,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都得小心别划到嘴巴。

    老三老四年纪还小,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干活指望不上他们,所以这会儿他俩迷迷糊糊地被刘满囤抱到了饭桌边等着。

    很快,一家人围着残破的方桌坐下。

    赵大妞给每人盛了一碗糊糊汤。

    汤在碗里晃晃荡荡的,几乎就是稍微稠一点、颜色混一点的水,说难听点,这玩意儿就跟黄河发大水的时候一个样。

    但就这么一碗汤,一家人也舍不得喝太快,怕一口下去没喝饱,锅里却没剩的了。

    “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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