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是巩县当地人,平日里以耕地为生,妻子就在家织布,但这两年村里收成不好,他妻子又因织布坏了眼睛,因此老翁常常去河边网些鱼虾当作副业,那日才在岸边发现了他。
对方为人淳朴、心无城府,即便自己当时来路不明、身受重伤,仍出手相助、救了他性命,且并未动他身上的物件,连那日竹隐居士的琴谱都替他放在草席上晾干了。
伏鸱发现被河水浸泡一夜后,那竹简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但仍可逐一辨认。
他想办法,找来些草纸,又誊抄了一份。
这期间,老翁问他什么原因从山崖上跌下来,受这么重的伤。
伏鸱说,大概是仇家追杀。
老翁惊讶,那是洛阳城里的人?
他说洛阳城里那可都是老爷、当官的大人物啊,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可开罪不起,恁能死里逃生,那恁是命中有福啊。
伏鸱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若是命中有福,他为什么会回不去。
既然桥梁被断、道路阻塞,走路行不通,伏鸱便不打算走了。
他试图顺着那条河,逆流而上,游回去。
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游到最后,伏鸱脱力地坐在河滩上,水珠沿着湿冷的鬓发不断掉落。
他一开始感到愤怒,将石子砸入河里,随后开始莫名发笑,最后冷着张脸,一言不发。
老翁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摔下来的时候,被山石撞坏了头。
终是忍不住问他,究竟为何这般急着回洛阳,洛阳究竟有谁在嘞。
伏鸱坐在被河水浸透的粗粝河滩上,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挺括的下颌线条,他侧目,与老翁道:“我认识一个人,她就快要成亲了,她……”
“俺懂嘞。”老翁笑了起来,“恁这般着急回去,是赶着去喝她的喜酒嘞,这去晚了,就要开席嘞。”
伏鸱:“…………”
好热。
想再去河里游一会儿。
“但是啊……”老翁劝他看开点,“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恁这么做行不通的。”
伏鸱默然回首。
对。
没错。
之前是他太天真了。
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懂。
就算自己回去了,钟毓难道会让他继续留在崔望舒身边?
伏鸱在心中冷笑一声。
莫非他现在还能真杀了钟毓不成,更何况……
那人还是崔望舒的夫君。
他恨!
恨天意弄人,恨天道不公,更恨自己愚昧、无知!
他之前凭什么觉得以自己这么低贱的身份可以一直守在崔望舒身边。
天地规则如是,世道亦如是。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就算是爬,也要一步一步爬到天上去,叫这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一个能阻拦自己的人。
·
出嫁的前一日,崔望舒在母亲的陪同下,入宫向皇后请安。
秋末的宫墙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出一股萧瑟之意。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说了些吉祥话,嘱咐她与汝南王成婚后要互敬互爱、和睦共处。
皇帝并没有露面。
但崔望舒还是隔着屏风远远望见了靠在寝榻上的人影,秋猎仅过去不到一月,皇帝身型却消瘦许多,衣袍袖管空荡荡地垂下,笼不住支棱的肩骨,衣袍下露出一节枯木般的手臂、骨节嶙峋,皇帝面色憔悴,透着股说不出的灰败。
屏风后时不时传来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皇后有些忧心地说皇帝大概是先前落下的疴疾又犯了,最近换了好几位太医诊治。
但崔望舒感觉得到。
皇帝大概快死了。
她并未亲眼见证过生命的逝去,但那种如同落叶枯败、草木衰竭、红烛燃尽的腐朽气息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翌日清晨。
崔望舒的贴身婢女替她上了妆,换上那套艳丽的喜服,最后戴上了那顶宫中遣人送来的翟冠。
凤羽点翠的翟冠压在发顶有些微微发沉,崔望舒手握一柄绣有牡丹纹案的团扇遮面,在仪仗与家人亲友的簇拥下,登上了送嫁的翟舆。
崔望舒站在车舆上,朱红喜服厚重繁复的裙摆拖拽在地,她隔着朦胧的扇面,回首,深深地凝望了洛阳城最后一眼。
崔寅站在父亲崔珽身侧,目送着被仪仗围住的翟舆,他想起那日妹妹从白马寺回来后,突然将他叫去佛堂。
崔望舒将崔府侍卫被害的始末告诉了他,并说汝南王此人或许看着风光霁月,总在人前装出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内里却极为刚愎自负、睚皉必报,这门亲事是陛下圣旨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