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芳菲看完手中奏文,再抬头面向对案而做的绿栀,声音已包含讥讽:“圣上体恤民情,如今专门以元贞皇后为名,在皇家别苑处设立女学。让宫内有名望头衔的嬷嬷出来教养那些贵女,反而又被朝臣抨击反对,真是,真是不知所谓!”
元贞皇后是恒宁皇帝的发妻,此前养子赵为德称帝时,她曾是太后。凤宁皇帝登位,她作为弟媳,自然不便再奉为太后,故而众人还是称呼她原来的尊号——元贞皇后。
绿栀正在摆弄一套描梅紫砂茶具,桌子上一个小火炉,水开之后咕咕的冒着白烟,她拿了一方帕子裹住细巧的壶柄,细涓的水流倾洒在面前的茶壶与茶杯上,水雾蒸腾。
绿栀神色平缓,道:“圣上今日设女学,让她们习礼数规矩,明日就可设女官,让她们进朝堂参事。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看不出其中猫腻,那些老大人们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松口?”
俞芳菲不像绿栀那般看得开,闻言便哼了一声,面上不忿。
她自小与晋安郡主在京都打马横街,臭味相投,性格爽朗火爆,就算经历过家族横变也没有减弱几分。
俞芳菲本也是京城世家之女,国内动荡时,俞家同样蠢蠢欲动,但后来折戬沉沙,举事不成,反被朝廷定罪抄家,家中男子充边流放,女子落教坊司为奴为婢。
赵茯锦念其幼时情义,特地去教坊司赎了人,又把她放在了女子作坊里的工读所做教习。
时代飘摇,百官调动,在此期间,往日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不知道有多少掉下了神坛,被世人碾在了尘土里,赵茯锦便借此招了许多曾经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女子。
她们生来富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别的做不了,为作坊里孩子们启蒙做识字先生却是绰绰有余。
除此之外,还可以在坊内代笔写信、文秘、抄书、画漫画、绘花样,甚至可以说书编故事、著书立作、账内军师。
只要不自甘堕落,绿栀愿意给她们创造赖以生存的岗位。
俞芳菲又看了遍奏文,脸上浮着担忧:“朝中反对之声如此之高,也不知道能不能办下去?”
“当然可以,”绿栀淡淡道,一边给她面前的茶杯倒入茶水,清香四溢,随之响起的声音中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只要有一人愿意进学,这女学就能办下去。”
如此理所当然,却又令人信服。
俞芳菲看她半晌后才移开视线,面色已变为坚定:“对!圣上若能全力支持,卢司公家的女儿肯定会送进来,还有许、易两家,只要有人,总会是个开始。”
朝中新任的卢司公是凤宁皇帝的马前卒,他是女帝登位最早的支持者之一,如今身居高位,盖是因为其行事诡谲,不论对错,指哪打哪,说是今上的犬马打手都不为过。
女学一事,只要皇帝开口,别人不论如何,朝中卢司公一派的官员就算是硬着头皮捏鼻子也会认同跟随。
绿栀抿了口清茶,道:“芳菲,女学之事,你在工读所多年,自然是比其他人更有经验过去筹备。明日你便递牌子带人进宫,找元贞皇后商议此事吧。”
俞芳菲颔首应是。
凤宁皇帝虽然对绿栀已经心怀不满,但对她的提议却向来慎重以待,故而女学的设立即使途有波折,可最终还是开了下去。
绿栀在芙蓉坊的生活过的跟在东宫并无多大区别,她是所谓的“主子”,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日常的工作也只动动嘴巴,剩下的事自然会有人去操办。
她不是大包大揽的性子,也从不觉得这世上有所谓的算无遗策,行为处事常常讲究顺势而为,所以心境向来平静澄明,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苦恼。
顶多是跟赵茯锦写信时会费脑子些。
绿栀伏案执笔,把自己最近吃过什么好吃的、玩过什么好玩的、见过什么有趣的人、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一一列下。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了点小雨,天地被烟雨色洗涤一空,干净通透,颜色碧翠。
桌子上是侍女放的玉兰花,细细的枝叶探出去一角,在偶尔飘过来的水雾中润湿,招摇颤抖。
绿栀瞩目片刻,想了想,又多附了一首小诗。
夜来游梦
一味娇痴,全无忌惮,邻家姐妹双双。碧栏杆外,有意学鸳鸯。不止肖形而已,无人地,各逗情肠。两樱桃,如生并蒂,互羡口脂香。
——
凤宁二年七月,马开达率雄师五万直入牢州与韩子和对垒,同时另遣行军于建阳、溪水两地奇袭谢、萧两家援军,赵茯锦则率领大军据于并城,采取左右对进、两翼合围,于牢州形泰山压顶之势,击敌毫无反手之力。
如此奇袭不过九月末,燕国大军便已经横穿牢州,快打快收,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