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上班高峰的人流从地铁口涌出来,经过横幅时无一例外地减速、停留、掏手机。
周桂芳已经把诉求书递出去十几份。
“我就想见见外孙,他不让……”
围观者的窃窃私语汇成一层嗡嗡的底噪,大部分声音的倾向性很明确,同情弱者是人的本能。
一个哭泣的母亲、一个沉默的外婆、一个隐忍的舅舅,对面是一个在大企业有体面工作的男人。
谁看起来更值得同情,一目了然。
九点零七分,一辆深灰色的车子从主干道右侧汇入大厦地下车库的匝道入口。
车在匝道口停了两秒,然后倒出来,转向地面停车场的临时车位。
车门开了,陈江从驾驶座下来。
他今天头发用发胶抿过,服帖地贴在额角,整个人从上到下没有任何着急的痕迹。
令人意外的是,他脚步迈出去的方向不是地库入口,是广场正面。
围观的人群注意到了,窃窃私语的频率骤然升高。
有人认出他,是他、来了来了、陈江来了,声音从内圈往外扩散。
人墙自动让出一条缝,陈江从那条缝里穿过去。
左右两侧的视线,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王家的,一道道落在他身上。
王雅琴第一个看见他,然后便表演启动。
“你……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了吗?”
周桂芳的反应比女儿慢半拍,手背抬起来,在眼角来回抹了两下,伤心欲绝的画面感拉满。
王建军绷着脸坐在石墩旁边。将隐忍的小舅子的戏份做的很足。
周围的议论声再起一层。
“哎……看那女的哭的。”
“人家不闹不吵,就想见见孩子,这要求过分吗?”
“一个大男人,把老婆逼到来单位门口……”
几个心软的女员工已经在摇头了,目光从王雅琴身上移到陈江脸上,那种眼神里带着明确的指责意味。
主干道对面,车子的后排车窗降了两厘米。
尹泽坤的眼睛从那条缝隙里透出去,瞳孔锁定广场中央那个穿工装的身影。
围观群众的情绪已经被王家调到了最高点,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要么恼羞成怒当众失态,要么低头认错当众丢脸。
哪一种,都是尹泽坤想看到的结局。
然而,陈江不仅没有理会这三人,而且径直走到横幅正前方,把两米长的喷绘横幅从地面被拎起来,三下把那块布攥成巴掌大的一团,随手塞进裤兜。
周桂芳手伸出去半截,横幅没了,她的道具没了。
她坐在地上的姿势突然变得滑稽,像一个失去了台词提示板的业余演员。
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几十双眼睛盯着陈江的后背,有人举着手机往前凑了半步。
陈江转身面朝人群。
“麻烦各位听我说清楚事实。”
“这些日子小宝一直由我亲自照料起居,每天接送幼儿园,一日三餐亲手做。从来不存在抛弃孩子一事。”
“昨天下午,这三位私自闯进幼儿园,谎称家中老人病危,趁乱从侧门把我儿子抱走。”
“拿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筹码,逼我放弃抚养权,外加一笔补偿金。”
“今天来集团门口坐着,不是维权。是受人指点,演一出苦情戏,靠舆论毁掉我的工作。”
受人指点四个字丢出去的瞬间,主干道对面,尹泽坤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围观者的表情开始变了,从听故事变成听证词。
几个刚才还摇头叹气的女员工互相对视了一眼,将嘴边那句可怜咽了回去。
陈江摸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直接外放。
“……小宝现如今就在我们手上,明天法庭打官司,你乖乖让出孩子的抚养权,再准备一笔补偿金,往后我们便不再为难你,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孩子一面。”
周桂芳的声音又尖又亮,每个字都带着得意劲儿。
全场静了。
五十多张脸的落点从陈江身上,齐刷刷转向地面上坐着的那三个人。
周桂芳脸上所有精心编排的隐忍表情碎了个干净,底下露出来的是被当场戳穿的惊恐。
王雅琴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层泪在此刻变了味道,不是被抛弃的妻子的委屈,是演砸了的演员的狼狈。
“不是这样的……那是我妈一时气话……我们只是想见见孩子……”
可是根本没人应和她。
三秒前还冲着陈江摇头叹气的那几个女员工,现在看王雅琴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