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旧纺织街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水被货车一碾,溅到路边的卷闸门上。整条街像一匹褪了色的旧布,门牌歪斜,墙上还留着十几年前的招聘启事。
林小满站在“春晖缝制组”门口时,鞋边已经湿了一圈。
里面机器声不断。
哒哒哒,哒哒哒。
不是大厂流水线那种整齐到没有人气的声音,而是十几台机器各踩各的节奏,偶尔夹着一句“线断了”“这个边再压一遍”。
贺嘉树推开半掩的铁门。
“宋姐在吗?”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从最里面抬起头。
她四十岁上下,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还捏着半截线头。她扫了贺嘉树一眼,又看向林小满。
“你就是满枝那个小姑娘?”
林小满点头:“我叫林小满。”
“我知道。”宋春兰把线头扔进纸篓里,“昨晚夜市那出挺热闹。顾兆明花五十块,买了你最后一条裙子。”
她说得不咸不淡。
“坐吧。”
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林小满正要说站着就行,宋春兰已经用脚勾过一个装线团的塑料筐,倒扣在她面前。
林小满坐下。
宋春兰拿起桌上的样衣,翻了翻领口,又把里层的包边拉开看了一眼。
“你们想借机器?”
“想租工位。”林小满说,“一百二十条裙子,七天交货。布料、辅料我们自己出,按件结工钱,也可以按天租机器。”
“做什么价?”
“每条定金四十九,尾款交货收。”
宋春兰抬头:“那你拿什么给工人发钱?”
林小满没有绕弯子:“定金一共五千八百八十。还不够,所以我不会一开始就开满工。先出样、裁二十条,确认没问题再排后面的。工钱优先结,利润最后算。”
宋春兰看着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车间里一个年轻女工起身接水,经过时朝门口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宋姐,嘉成那帮人要来?”
宋春兰的脸色一下变了。
“谁说的?”
“外头都传开了。”那姑娘不敢再多话,端着杯子快步走开。
雨声砸在铁皮屋檐上。
宋春兰把样衣放下,语气冷了下来:“姑娘,生意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们得罪的是恒越。昨天傍晚,有人来找过我,说只要我不借机器给你们,春晖下季度的外发单可以优先给我。”
贺嘉树靠在门框边,笑意淡了:“顾兆明手伸得够快。”
“人家做大生意的,当然快。”宋春兰看向林小满,“可我这儿十六个工人,七个家里靠她们吃饭。我不能为了你一句‘一起想办法’,就把她们拖进坑里。”
这句话并不难听。
反而太实在了。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把带来的登记本放到宋春兰面前。
里面夹着一张张量体记录:腰围、臀围、身高、想遮住的小肚子、想露出来的脚踝,还有许多人写在边上的一句话——“不要勒”“坐下别绷”“上班也能穿”。
宋春兰翻了两页。
她的手停在其中一张上。
“这是谁记的?”
“我记的。”
“为什么记这么细?”
“因为衣服不是挂在墙上卖的。”林小满说,“是穿在人身上过日子的。”
车间里机器仍在响。
宋春兰没说话,只把那张记录又看了一遍。
林小满继续道:“宋姐,我不能保证您借我们机器就一定没有麻烦。但我能保证,满枝做出的每一条货,都能记清楚谁做、用了多少料、赚了多少钱。您不需要替我们担风险,工钱先付,机器按天算。要是有人因为满枝来找您,您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们请出去。”
“说得轻巧。”宋春兰抬眼,“那你们为什么非得来我这儿?”
“因为您做工好。”
林小满说得很认真。
“昨晚贺嘉树给了我三家地址。我先来了这里,不是因为近。是因为我看过您以前给百货商场做的那批衬衣,领口压线很直,袖笼也留得舒服。做衣服的人,骗不了衣服。”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会认得那批早就停产的衬衣。
“你看过?”
“我妈以前买过一件二手的。”林小满说,“她穿了很多年,领子都洗薄了,线还没散。”
宋春兰的神情慢慢松了。
正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春晖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