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什么东西,原本挂在那儿,被拿走了。
被擦掉的痕迹,会以淡影重新浮现。
挂钩上那道淡影,是行车记录仪的形状。
老马以为他“又忘装了“。
可那个记录仪,不是没装。
是被人拔了。
拔的人手上有准头,底座上一圈胶痕,齐齐整整。
陆鸣慢慢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他扶着车门,缓了一下。
“陆哥!“
孙志强隔着警戒带喊:“交警说,车先停这儿,不让动!“
“嗯。“
“你到底看出啥了?“
“他刹不住。“
“我知道他刹不住!人都喊破嗓子了!“孙志强说,“刹不住,就是刹车失灵,那就是全责,危险驾驶,没跑!“
“不是失灵。“陆鸣说。
孙志强一愣:“那是什么?“
“是被人弄失灵。“
“……啥?“
陆鸣没答。
他绕到车头,蹲下去,看左前轮。
他伸手,碰了一下轮胎,又收回来。
轮胎是热的,还带着刚才跑路的温度。
他抬起头,往驾驶座底下看了一眼。
这个角度,看不见油管。
要看清那根油管,得把车升起来。
“孙猴子。“他说。
“诶!“
“叫人,把这车升起来。“
“升它干啥?“
“看油管。“
孙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陆鸣一眼,陆鸣也看他。
“行。“孙志强说,“你说了算。反正你哪回都能折腾出点事。“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压低声音:“陆哥,我表姐那边传的话——说这场事故,上头又盯上了。你悠着点。“他看了陆鸣一眼,“不是一个人盯。是一层一层盯。“
陆鸣看着他:“上头?“
“上头。“孙志强缩了缩脖子,“跟大桥那单一样,上头。你别问我是谁,我表姐也没说。“
他跑开了,伞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雨里。
陆鸣站在网约车边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大桥那单,上头。
这单,又是上头。
他低下头,看着那辆白色的网约车。
车头溃着,气囊瘪着,雨顺着裂缝往里渗。
他忽然想,这场事故里,死了七个人。
七个活人,下着雨,开着车,老老实实走在高速上。
一个踩不下刹车的司机,把他们的日子,撞成了两截。
可如果那个司机,本来刹得住呢?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左前轮。
路面上,干干净净。
一点刹车痕迹都没有。
前轮没刹住,后轮刹住了。
他干这行六年,见过刹车片磨光的车——那种车,刹车皮磨得只剩铁底,踩下去,前轮后轮一起没。
见过刹车油漏光的车——油漏光了,总泵空转,踏板软得像踩进棉花,也是全车一起没。
见过刹车总泵坏掉的,见过ABS泵卡死的。
那种车,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四个轮子一起失灵。
没有一辆,是前轮没刹车、后轮有刹车的。
一辆车,两条油路。前轮一条,后轮一条。
后轮的油路还通着,后轮就有制动力。
前轮的油路断了,前轮就抱不住轮子。
两套系统,坏一半——这不是老化。
老化,是全套一起老。
半套失灵,是有人把前轮那一路,单独切了。
切的人,还留了一手。
他留了后轮刹车,让车在撞上前车之前,还能“刹出印子“。
有印子,就有刹车动作。有刹车动作,司机就“踩了,但没踩住“。
踩了没踩住,那是失灵。失灵,那是意外。
一整套戏,搭得严丝合缝。
就差一样。
他没想到,会有人蹲在雨里,一辆车一辆车看过去,专看轮胎底下的路。
那串断续的压印,是他的失误。
除非——前轮的刹车油路,被单独断开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往车底照。
雨水顺着车架往下淌,光线在水里搅成一团。
他看不清油管。
可他知道,那根油管上,有一道被人切开的白茬。
他蹲着,把刹车系统的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