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没接话,低头吃面。面很淡,汤里只有几片青菜叶子,但他吃得很认真。吃完面他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起身要走,老妇人忽然叫住了他。
“小伙子,“老妇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你……是外地来的吧?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别乱走。往北走更乱,听说边境那边的妖兽又多了起来,好几个村子都空了。“
墨渊微微颔首:“多谢阿婆提醒。“
他走出面摊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铅云压得很低,像是快要落下来的样子。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但天际并没有闪电。那是妖兽在嘶吼,隔着百余里传过来的震动。
墨渊驻足倾听了一会儿,面色平静。妖兽暴动……从他前世死前到现在,裂隙还在扩大。那些被君西凌用来试探他、消耗他的怪物们,如今正在一点点蚕食大晋的北境疆土。没有了国运之龙的镇压,裂隙只会越来越宽,妖兽只会越来越多。
这就是气运被夺走的下场。大晋原本靠着他的天命气运镇着国祚,气运一散,什么魑魅魍魉都来了。
“撑不了多久了。“墨渊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了个方向,往城南走去。
他还要继续看看。看看这个被他亲手搅乱的国家,正在以一种什么样的速度溃烂、崩塌、走向死亡。他没有急着动手去推最后一把——他想看着它自己倒下来,像一棵被蛀空了根的巨树,在某个风大的夜里轰然倾覆。那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崩塌,比一刀劈碎要有意思得多。
与此同时,皇宫。
君西凌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已经整整两天了。他换了干净的袍子,让人进来打扫了满地狼藉,重新点上了烛火。龙案也被擦干净了,摆上了新的笔墨纸砚。玉玺缺掉的一角被工匠匆匆修补了,虽然还是能看出裂痕,但至少可以用了。
他坐回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摩挲着,从北境到南疆,从东海岸到西陲关隘,每一个郡县、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都看得仔仔细细。他在找——找一个人。
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一个正在他的国家里“瞎转“的人。
“紫微星转世……“他一边看舆图一边低声自语,“化形为人……能改变容貌……隐藏气息……那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的手指停在了北境某座小城的位置上,又摇摇头移开了。没有用的,没有任何线索。他连墨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他现在用的是什么名字都不清楚。天机阁老者只给了他那两句话,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就在你的国家““站在你面前你也不认识“。
君西凌忽然暴躁地将舆图一把推开,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又开始发红,但这次他没有笑。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朕是皇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朕有百万兵马……有满朝文武……有天下供奉……朕想找一个人……怎么会找不到……“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忽然他停下脚步,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条国运之龙又发出了一声哀鸣。龙身已经几乎透明了,像一道即将散去的烟雾在风中扭曲着。龙首垂得更低,暗金色的眸子半阖着,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君西凌看着那条龙,忽然安静下来。他慢慢走回龙案前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低下头去。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朕找不到了……“
他喃喃着:“他不想让朕找到……朕就永远找不到……他是紫微星……朕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抢了星辰气运的凡人……“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是咬破了一颗黄连,从嘴角一直苦到五脏六腑里。
“朕当初……怎么就动了那个念想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御书房中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又灭了一根,久到窗外的天又暗了又亮了一次。
第七天,墨渊到了北境与中州交界处的一处隘口。
这里原本设有关卡,有守军盘查来往行人。此刻关卡早已人去楼空,木栅栏被推倒在地,守军的值房空空荡荡的,里面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几张破桌烂椅。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墨渊穿过隘口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摔碎的陶罐,罐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米粒。旁边还有几件散落的衣物,一双断了底的布鞋,一个破了洞的包袱。包袱里有孩子的玩具——一个木雕的小马,已经摔成了两半。
墨渊看了片刻,弯腰捡起那半只木马,放在掌心里。木雕粗糙,一看就是随手刻的,但马背上还残留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