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师父
    教?

    如何教?

    只见二层高的暖阁之上,有人正临窗而立。

    男人高大健壮,发髻斜斜插在脑后,落下几缕长发来。他面上染着醉意,胸膛也一并敞开,一派洒脱不羁之像。

    坐于桌案前的少年则清瘦纤弱,原本一张莹白如玉的面庞掺了粉色,自眼尾至耳后,红得越发厉害。

    他右手执笔,迟疑着写下两个字,却听风声逼近,“啪”一声,戒尺落在他泛着青筋的手背。

    疼痛泛开,陈若迎眼眶湿润,耳根疼得愈红,听他道:“一错再错,可是不长记性?”

    方才崔侍卫道要亲自教她,陈若迎心中紧张,生怕他做出甚么不当举动,正是神经紧绷之时,却不料那人宽厚大掌落于她肩头,稍稍用力,便将她硬是按坐在了椅子上。

    随后,他又寻了把戒尺来,叫她倒茶。

    他道:“我既要教你学写字,也算得上是你师父,你自然要与我奉一杯拜师茶。”

    他周身酒气弥漫,一双黑眸里颜色翻涌,瞧着不甚清明的模样——

    想是醉得厉害了。

    陈若迎尴尬不已,茶是他自个儿倒的,她哪里有那拜师的意思!

    她双手比着手势,男人却懒懒抬眸:“快些叫师父。”

    陈若迎身形微微一顿,他也像才反应过来,摆了摆手:“罢,那……我便心领了。”

    话落又要陈若迎奉茶与他。

    人但凡发起酒疯来便没完没了,陈若迎于秦香楼中便深有体会。

    好在他只闹着要教她写字、当她师父,没甚么旁的要求。

    她这番应付过去,指不定他酒醒后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陈若迎硬着头皮,端了桌案上的凉茶递给他。

    男人轻呷一口咽下,这才满意道:“成,那师父这便教你。”

    陈若迎无可奈何,只盼他快些结束这闹剧。

    同时,她心内那无端的猜想终于烟消云散——

    想来,崔侍卫的种种异动并非因他有独特癖好,皆是他醉酒之故。

    醉酒之人,有甚么干不出的?只对她亲厚些,算不上大问题。

    这般念想,陈若迎与其相处间便轻松起来。

    应付一个酒鬼,有何难?加之她又口不能言,点头摇头便是,还无须多费口舌。

    然则她如此想,崔侍卫却是动了真格。

    从她握笔姿势,到她下笔力道,但凡有不对之处,必然要严苛提醒。

    而陈若迎因他喝醉便装傻充愣,阳奉阴违,只盼他早些丢了趣味,放自个儿离去。

    崔侍卫便动了戒尺,“啪”的利声落下,震得桌面都一阵抖动。

    他目色漆黑一片,道:“你可是自诩会点子小学识,便沾沾自喜不必再学?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似你这般懒怠随意,如何能成大事。”

    他这番话说得陈若迎抬不起头来,耳根发烫,心内羞赧。

    人家一番好意,她这般应付敷衍,确然有些不识好歹。

    罢了,总归不知要在这古代待到何时,就算是出宫,学好写字,也大有用处,比做个半文盲好。

    她这番态度认真起来,崔侍卫脸色便缓和了些,只是在她反复犯错时,那戒尺仍旧分毫不留情,落于她手背之上。

    这般纠错,倒也起了效。

    想是“体罚”这行为无论搁古代、现代,都是十分行之有效。

    她这头慢慢走上正轨,那头霍凛却是掀了眼瞧她。

    说是醉,他却也醉得没多厉害。

    往常于年节宫宴、凯旋庆功之时,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不知会灌多少下肚。

    而眼下不过一坛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眼见着少年走近,朝他沉静微笑,挥手作答,心内便如阵蚁侵噬。

    原想亲自上手教他,却终究迈不过去那道坎,仍是对他男人、阉人之身份十分介怀,这才退而求其次。

    其后教他写字,要他拜师,不过都是顺心而为。

    如此,倒也证实了——他确确实实对这少年不一般。

    只心中道:约莫是他身边长久待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这才显出小太监的特殊来。

    他既确实如催恪所言,属意于其,不如先将其调往御前做秉笔太监。

    也许日日相见,那层兴味淡去,便也不觉得少年有甚吸引人的了。

    这般一想,霍凛便眯了眯眸子,目光凝在少年脸颊。

    他从侧面看时,颊面稍鼓,比之头次雪园相见要肉乎一些,少年人的稚气从中溢出。

    他眼睫垂了一半,只眸中光芒并未遮住,眸色专注仔细,秀眉微蹙,唇角抿起,乃是全身心投入到了写字中。

    他教他写字,自有私心,他却全然相信,当真将他认作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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