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又想到那女子娇声唤他师父,眸色转深,忽地开口:“你在雪园的活计,可还如从前那般不易?”
陈若迎正在临帖,听他发问,执笔悬空的手停了一瞬,只朝他转头微微一笑,轻轻摇头。
这自然是实话。她如今日子过得还算轻松,又有出宫的盼头,算不上不易。
霍凛却是眯了眯眼,见他长身玉立,一派沉稳安静之色,想是已习惯了雪园生活,心中愈发不虞。
有伶人伴他左右,自然乐不思蜀。
他道:“不如我唤人将你调出雪园,去旁处当差……”
话未说完,少年却是惊得一抖,眼见吓得不轻,连手上拿着的毛笔也顾不得了,伸手就开始比划,哪料到那笔尖沾了墨汁,遭他这番甩动便四溅开来——
一时间,周遭的摆件、二人的衣裳,都未逃脱开这天罗地网的墨渍,便是霍凛的脸上肌肤,也瞬时察觉到了丝丝凉意。
少年面容上满是尴尬之色,欲要伸手,却又迟疑着未动,僵在半空。
如此动作,霍凛便是不看也知,眼下他的脸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冷睨他一眼,喉中沉哼。
如此不识好歹,又以下犯上的阉人,真当该将他拖下去斩了才是!
男人眸中冷意倾出,陈若迎也知晓是自个儿之过,当下于纸上走笔疾书,不过几息便完成,拿给他看。
“师父帮我良多,实在不敢再添不便。”
“方才是我情急之过,万望师父谅解。”
人若做了错事,自然要嘴甜些,况崔侍卫方才,确确是无妄之灾。
陈若迎这般恳切望他,见男人神色缓和下来,她便抿了抿唇,些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少年人唇瓣透着粉色,如铺着层层桃花瓣的酥山,剔透盈润,犹似在勾人俯身品尝。
霍凛目光钉于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往前一步,抬起手来。
陈若迎不明所以,但见他粗粝的指腹渐渐逼近,心中仿佛像被只大手攥住,紧张地顿住了心跳,在男人将将要碰到之时仓皇撇开脸——
然而她脸侧还是传来一阵砂砂刺感。
他指腹轻揉一下,不过一瞬便收回,沉声道:“不像样子。”
她这才瞧见他指腹上有墨色印记。
原来不止是崔侍卫,她自个儿脸上也沾到了些许。
不待陈若迎细想,崔侍卫已开口:“今儿且先回罢,明儿这时辰再来学。”
“你那字一日改不过来,我心里便一日不爽利。”
他补充。
陈若迎妥协同他学写字不过是情急之举,可未曾想长久地麻烦他,正要婉拒,又听他哼声:“我是寻人教你,你当我闲着来无事么。”
她一时赧然,正窘迫立着不知所措之时,便见男人抬脚,步伐从容稳健地往楼梯走去。
陈若迎正要追上再拒,便听他道:“对了,将你手上那些红绿颜色洗去,不男不女,叫人看了生厌。”
言罢,已是下楼离开。
他这边已没了踪影,而陈若迎立于原地,心内愈发纳闷。
忽地,楼梯处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只见一清润青年渐渐露出身形。
正是崔侍卫的表弟。
他弯唇笑道:“可要我送你回去?”
陈若迎自是拒绝。
他想是发生了甚么喜事,心情甚好,叮嘱道:“那你便自个儿回,路上小心些。”
陈若迎点头应了,只回雪琼阁的一路都想:
方才没来得及拒绝,明日来此,还是得当面婉拒一番,不必再麻烦崔侍卫。
他若定要如此,她便说出自个儿将要离宫,想必他便不会再多操心。
如此一想,又觉在宫中这数月,崔侍卫屡屡雪中送炭,待她与恩人无异。
若是出宫,此一生恐怕都不会再见,心中又是感怀。
霍凛那头,却远不似她这般平静。
他与少年相识良久,初见几面他面上皆是苦涩怅然,打眼一瞧便是难过之人,然而这一两回,却都能见着他面上笑颜。
尤其方才。
他朝他歪头浅笑,竟叫他动了心思,想再如梦中那般,攫取住他的菱唇,将人搂进怀中,不管不顾地一亲芳泽。
可一亲芳泽这四字,亦是用来形容女人。
这少年忒狡猾,对他那般讨好卖乖,叫他师父,又朝他笑,使他心中有所异动,这也委实怪不了自个儿。
霍凛略略吐出口郁气,只想:若至御前,他当真能如所想那般坚守本心,收回对少年的绮念么?
至于少年所写不肯换地儿,他心内不置可否。
人若能飞黄腾达,又岂会甘心困于方寸之地。
老宦官跟在身后,听他吐气,忙上前询问:“陛下,可要召御医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