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迎拿上纸笔:“走罢。”
她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敲响警钟。
这几日小翠话语间的试探越发多,可见那老鸨等不了多久。她倒是已经计划好了出逃,只是还得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万不能急迫露了马脚。
陈若迎上午给未出楼的雏妓姑娘们调嗓子,歇完午休,下午又马不停蹄地给头牌姑娘上小课。
今儿轮到逢春,秦香楼的春夏秋冬牌里的其中一位,素日里人气虽比不上绛雪,却也能排前几名。
她性子泼辣,见陈若迎慢腾腾走来了,这便冷讥:“哟,袅袅姑娘是真把自个儿当先生了,恩客进了秦香楼都得当等人的那一个,偏偏你要叫我们好等。”
陈若迎一笑:“谁叫姑娘脾气好,肯舍我这层面子,要换了旁人,可不得撕了我的皮。”
她话说得讨巧,逢春嘴角便忍不住地翘了翘,却还是嘴硬道:“除了你,又有哪个说我脾气好。”
她丹凤眼颇有风情地剜了剜陈若迎,也算是被安抚下来,静下心来开嗓。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哑了,小翠端了清火的菊花茶来,各自抿下一口。
陈若迎忙里偷闲,拿着炭笔在纸上写下午大课时要用的乐符——
她一日里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上下午皆是上课,到了晚上,还得去旁听秦香楼的夜会,给当天主唱的姑娘找出不足。
陈若迎到这会儿,才深感从前给她上课的老师的不易。
逢春托腮在边下看着,免不了冷嘲热讽几句:“秦妈妈也忒抠门,分明有上好的笔墨纸砚,偏偏要你用这劳什子炭笔,弄得一手乌漆嘛黑,脏也脏死了。”
她道:“我那湖州的恩客送了我几支笔,说是值千金,不过我最烦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赶明儿叫小翠去拿给你。”
陈若迎晓得她这人嘴硬心软,莞尔一笑,谢过她。
她幼时学过软笔,但到底不习惯写毛笔字,来这儿许多日,还是更习惯炭笔。
逢春见她笑着,眼睛忍不住在她身上转了转,鼻腔里哼出一声:“多出来的罢了!”
少女恬静,下笔轻柔,一举一动间满是清流风味,好似那天边泛着皎白月光的圆月。
观其外貌举止如此,也难怪秦妈妈对她好言好语地捧着。整个秦香楼的姑娘,哪有一个像她这样的。
倒真应了那些酸儒们来这儿念的诗——濯清涟而不妖。
可正因这份独特,那老鸨便更不会轻易放过她。
逢春没憋住,提醒:“你也为自个儿打算打算,女人就这几年青葱时光,尤其是咱们这样身不由己的女人……”
忽地,逢春的丫鬟香儿探进来个脑袋,道:“姑娘,秦妈妈叫你去呢,袅袅姑娘,秦妈妈说今儿午后的课不必上了。”
两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不知出了何事。
逢春道:“这就来。”
她匆匆忙忙离开,室内很快变得幽静,只余下陈若迎一人。
逢春最后一句话犹环绕在她耳边。
陈若迎心里发闷,实在也写不下去,索性搁下炭笔,走到窗台边透气,眼睛往下望去。
此时日头高悬,街上行人匆匆,各家妓院皆紧闭大门,还未到开门接客的时候。
这条街时时换名,以最出名的秦楼楚馆命名,现如今便叫秦香街。
秦香楼,乃是京中最大最负盛名的妓院。
楼中姑娘待遇顶好,一月十两银子,已经是普通人家足足一年的开销。
只她才来一月,连月银都没拿到,一穷二白。
好在当初穿来时腕子上戴了个金镯子。
那是她父母送她的成年礼物,当时她还嫌弃黄澄澄的俗气,与她年龄不符,这会儿却有些庆幸。
黄金,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
她将镯子给了夜半守门的哑奴,只求他在自个儿出逃时莫要惊动旁人。
这法子笨,也容易被出卖。
但她看得清楚,她时时上课,那没法出声的男子总蹲坐在檐下,出神倾听。
一如此刻。
男人身影如同小山一般厚实,他佝偻着倚在秦香楼大门口的石塑边,头微微仰起。
他的眼睛失了焦距,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歌声中。
眸光触及的那一刹那,陈若迎朝他微微一笑。
哑奴却缄默地垂下脑袋,脚步向后退去,如鬼魅般,身影很快消失。
陈若迎目光仍定在他方才的位置,只是幽幽叹出一口气。
白雾在空中凝成一团,又缓缓散开。
她要利用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确算不得光明磊落。
可今夜城中为迎外邦使臣,会燃放烟花,这是她出逃的最好机会。
她只盼,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