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理理现在也已经习惯当祝云早帮厨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山崖上跌落碰伤了脑袋的缘故,她现在甚至感觉在祝家食肆当帮厨远比回万木山庄当呼风唤雨的大小姐有意思多了。
祝云早一手拎起一个大锅,“哐当”一下将其放在灶台上,笑道:“总共五个鲢鱼头呢,我负责炖三个,你负责炖两个,一个一个炖要炖到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而且炖完鱼烙完饼,我还想做个别的菜呢。”
宋理理闻言立刻眼放精光,好奇地追问道:“还有别的菜?是什么?”
祝云早扬了扬眉毛,“名为响油鳝丝,你从前听说过么?”
宋理理当然没听说过,这道响油鳝丝放到二十一世纪,确实是一道响当当的名菜,可它其实发源于民国时期的老上海一带,是上海本帮名菜,而现在身处大绥,少说也比民国时期早上几百年,哪里又吃得到这道菜呢?
“响油鳝丝?油鳝丝我知道,但不知道这个‘响’字是作何解释。”
宋理理果然一头雾水的,显然从前并没有听过这道菜。
“晚些时候做出来你就知道了,敬请期待好了。”
祝云早故意留了些悬念,卖了个关子,将神秘感拉满,同时也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让大家对这道名为“响油鳝丝”的菜更为好奇和期待了。
不过做响油鳝丝并不着急,等到将烙好的饼泡到鱼头汤中焖煮后再做它也完全来得及,故而祝云早还是决定先从处理鱼头开始干起。
鱼头在下锅之前,需得先进行一番腌制,去腥的姜片是必不可少的一样食材,增添滋味的盐沫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早早拜托褚梧雨帮忙备下的黄酒则更是腌制鱼头过程中的点睛之笔。
凡事还则圆,而欲速则不达,虽说刻下午时将近,就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但祝云早也并没有选择草率了事,而是精细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
她先是用姜片蘸水,将鱼头里里外外的每一个部分都擦拭了一遍,而后又将粗盐研磨至雪沫状,薄涂在裸露在外的与鱼肉上,然后均匀地淋上几勺黄酒,再放上一些用以借味增香的姜丝、葱段和干辣椒,如此静置稍许,便腌制完成了。
天机山庄的一众厨子们在看过祝云早做了两顿饭后,都打心眼里觉得除了她做的菜特别且好吃之外,看她做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腌好的鲢鱼被平摊在食案上,祝云早白皙而干净的手纤细却稳且有力,她手中握着的菜刀被清水冲洗得格外锃亮,此时一刀一刀地划在鱼肉上,很快便翻出一层层海浪般雪白的肉花来,祝云早的动作干脆又利落,菜刀用在她的手里亦显得十分轻快灵巧。
锋利的刀刃倾斜着片进白厚丰腴的鱼肉中间,每一层翻起的肉花都薄如蝉翼,一点寒芒随着她手上连续而流畅的动作时隐时现。
淡黄的姜汁在大碗中摇晃荡漾,水绿的葱段被清水打湿,挂着一颗颗小水珠,晶莹透白的嫩鱼肉带着点独属于春天的鲜气,空气中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从赭石色酒坛中飘荡而出的老黄酒的香气。
阳春三月,日光正好,当下恰逢午时将近,温而不热的春光从窗棂外一寸一寸地铺陈进来,带着几分暖意,披在背上恰似披了一张暖烘烘的小毯子,刀落在菜板上,发出“嚓嚓嚓”的声音,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和谐与美好,仿佛所谓人间烟火,就该如此。
此时此刻,李邺依旧在院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底下,今日这道佛手香橼鱼头泡饼并不需要复杂的刀工技巧,天机山庄也有专门负责烧火添柴的帮厨,故而祝云早便安排他和李二帮忙在此清洗佛手和香橼。
这个位置对李二来说或许只是一个便于乘凉的好位置,但对于李邺来说却是一个极佳的位置,因为这个角度只需要稍稍一抬眼,便恰好能看到祝云早所站的那扇窗户。
透过支起的支摘窗,他可以看见祝云早站在长长的灶台前、各色的食材中间,平整地挽起一截袖角,正一手扶着鱼头,一手操着银亮亮的菜刀。
因是锅里正在烧着热汤的缘故,此刻不断有微白的水汽向上升腾,而春光在水汽之间打了个转儿,并未过多与之纠缠,而且转而落到祝云早的头上、肩上、手臂上,仿佛势必要将她勾勒得更为明晰。
或许通过每个人做菜的风格,就能隐约窥探出一个人的性格、心境和处世态度来。而从祝云早身上,李邺看出了两个极为鲜明的词汇——自在与闲适。
窗外风吹树动,屋内粥米将熟,似有若无的香气从那扇窗中幽幽传来,使得李邺再一次对寻常人家的平淡生活产生了一种极强的向往与羡艳。
或许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金盆洗手,过上如此安然自若、怡然自得的生活吗?
回答他的是沙沙的落花逐水之声以及唇畔浮现的一抹苦笑。
“老大,若是他日咱们找回了老楼主,而拭雪楼也不再接杀人越货的生意了,你会像寻常男子一样娶妻生子、归隐田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