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很累的样子。他总是长时间工作。他肩负众多职责。
她默默收回手,抬起眼睛,打量他。
他们之间渐渐出现了敌对的魔鬼。当然,一切都不是瞬间改变的。只是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移了位,像桌布被风轻轻吹皱了一角,不仔细看,还以为还是平整的。
她无法把它从他身上赶走,更不能把它从自己心里驱除。
“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悲观绝望,”他突然开口,目光朝下,叹了口气,“我真害怕,害怕……”他说着突然转过身去,捏拢拳头,掩饰自己神经质的表情。
“唉,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她看到他那种绝望的神色,突然大吃一惊,探过身去,拉住他的手摇撼了一下,“为什么呀?难道我在外面寻欢作乐了吗?还是同别的男人交往了?”她睁着闪亮的眼睛问道。
“我只是担心你不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陷入停顿。紧接着,她听到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月光从西边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照在他分开往后梳的美丽金发上,那些金色的发丝在夜色里变得有些暗淡,像是镀了银。
她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失去什么的神色。这放在以前,放在她与他初相识的时候,是绝无可能的。那时的他看她,目光总是笃定的,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像猎鹰俯瞰它的领地,确信一切都将如它预期的那样运转。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笃定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他也是可怜,爱她爱得那么厉害。他怕她离开,也怕她后悔。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拧了一下。
“维恩,”她俯身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更加轻柔,“我没有要离开你。”
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她最近若即若离。他也确实感觉到了。
她的心里一直有个深渊。然而,天知道他爱她。她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撩拨人的神经,将他的神经变成琴弦。
“告诉我,”她轻声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会离开我。”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这个在议会厅里翻云覆雨、让整个内阁都俯首帖耳的领导者,此刻坐在灯下,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猫——湿漉漉的,瑟缩的,连寻求安慰都不敢理直气壮。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倒说说,我该怎样才能使你放心?”
她被他的那种绝望神情所打动,玩味地补充道,“只要你不像现在这样难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握住她。
“没什么,没什么。别太在意我。”他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最近变动的生活,还是神经……”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这种无处安放的心情。 “好吧,算了。我们不说了。”最后他拉住她的手,抬起眼睛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这次外出,”他放慢了语调问,语气十分温柔,“都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想起金曼华交给她的那份意大利庄园的图纸,嘴角不自然地牵动起来。
她只对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葬礼的布置,布兰缇的眼泪,还有饭店里那杯让她微醺的酒。
维恩没有追问。
她空落落的言语,毫无真切可言。
但是按照谨慎的老伦敦作风,与其冒险揭开无法治愈的创伤,不如维持表面。因此,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凝聚着,像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跟着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跟在后面的女佣吩咐道:“让小姐洗个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休息。明天她还要早起。”
她站在门框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到明天。
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仪式。
在圣詹姆斯宫举行。据说邀请了半个伦敦的显贵,报纸上已经连登了三天的预告。有一些重要人物,政治家,她都不认识,顶多在报纸上听过,但作为维恩的未婚妻,她必须得好生接待他们,必须同他们交谈。
她将穿上那件裁缝们赶制了数周的白色礼服,站在他的身边,对着镜头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精确到每一分钟,每一个站位,每一句该说的话。
她垂下眼睛,乖乖道了句晚安。
维恩笑了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门一点一点合上。门缝越来越窄,他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线灯光。
烛光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