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领导的秘书,领导在后头。”
几个人又往门外看。门外只有付工,抱着空暖壶。
靠窗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头发往后梳得很齐,戴一副玳瑁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把计算尺。他看了陈卫东两眼,低头接着拨尺子。
这就是吴启年。
老邵坐他旁边,胳膊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吱了一声。
卢海把草稿纸放在讲台上。
“人齐了,说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
“这位是陈卫东同志。一机部研究处处长,中国科学院技术科学部学部委员。从今天起借调到咱们所,任二代机项目组副组长,主管技术方向。”
屋里没声。
过了两秒,后排有人“啊”了一声,又捂住嘴。
学部委员。全所算上华老,一只手数得过来。最年轻的那位,去年刚过五十。
老邵把抱着的胳膊放下了。
吴启年的计算尺停在三点一四那一格。他抬头又看了一回,从头看到脚,最后看那张脸。
二十出头。
他先过了个念头:院里评委员,评的是机床。机床做得好,不等于懂计算机。
这么想着,他把尺子推到一边,等着看。
卢海没停。
“还有件事,也该说清楚了。”
他从草稿纸底下抽出一本油印册子,牛皮纸封皮,边都卷了。
屋里一半人低头看自己桌上。桌上都有这么一本。
《计算机原理与设计》。署名:本所编写组。
“这本讲义,所里人手一本,用了一年半。”卢海说,“编写组是谁,大家问过我好几回。我说是集体智慧。”
吴启年的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
“原稿是卫东写的。前年他来借机时,写在草稿纸上,四十多页。我拿回来誊了,加了几张插图就印了。他不让写名字。”
门口的付工张着嘴,把暖壶往怀里搂。
“还有立体晶体管。”卢海往下说,“元件组折腾一年多,三成良品率那个工艺,最早那张结构草图,也是他画的。画在一张会议通知背面,通知我还留着。”
屋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元件组的冯组长坐第二排,四十来岁。
他把钢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那张草图他复印了贴在实验室墙上,天天对着看,一直以为是卢海从哪本外国期刊上翻来的。
去年评奖,那张图署的是元件组全体。
冯组长耳根发烫,扭头去看吴启年。
吴启年没动。他那本讲义,页边写满了批注。第七章分时调度那一节,他批了一句:思路超前,不切实际。
他把讲义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后排先有人拍手,拍了两下,旁边的跟上,一排一排往前传。冯组长拍得最响。老邵也拍,拍完了搓搓手掌。
吴启年拍了三下,停了。
卢海站在讲台边,眼镜推了一下。推完,又推了一下。
陈卫东走上去,掌声停了。
“先说一句。我今年二十四。各位干计算机的年头,我得管各位叫老师。”
前排几个年轻的笑了。
“上台前,有人问我是哪个领导的秘书。”
笑声大了。前排问话那个缩了缩脖子。
“回去我跟我爱人说,她得高兴。她在外事口天天给人当翻译,回家还得给我当秘书。今天总算有人把我当秘书。”
这回连老邵都笑了。
陈卫东等笑声落下去。
“玩笑说完,说规矩。”
屋里静了。
“技术细节,欢迎讨论。可以争,可以吵,拍桌子也行,桌子拍坏了我找一机部赔。谁说得对,听谁的。”
他停了一下。
“大方向,听我的。机器往哪儿走,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哪条路不走,我定。定错了,我担。”
没人出声。
吴启年在剑桥那几年,见过不少教授上台,头一句都是客套。这人头一句贬自己,第二句就把方向盘攥在手里了。
先软后硬,路数挺熟。
他倒要看看,这人兜里有多少货撑这句话。
陈卫东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摞装订好的文件,递给程工。
“一人一份。”
程工抱着往下发,付工把暖壶搁门口,跟着发。
封面一行字:第二代计算机总体构想及技术方向。二十六页。
屋里只剩翻纸声。
冯组长翻到第四页,停住了。那页是晶体管电路标准单元,几十种逻辑板压成七种,扇入扇出、延迟、功耗,全列在表里。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