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半根烟的工夫，接着人声直冲屋顶。
鞋底板蹭地的急促声、推倒木椅的哐当响，混在一起。楼道东头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吼：“还完了！真给还干净了！”
研发室的木板门给撞开，小赵闯进来，面皮涨得通红，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
“陈处！大广播刚才报的，听没听见？毛熊那笔账，抹平了！”
“听见了。”
陈卫东应了一句，随手把钢笔帽套上。
小赵原地转了两个磨盘圈，两只手在粗布裤腿上乱搓，干脆拖过一张长凳坐下，抬手抹脑门上的汗。
走廊里更闹腾了。隔壁资料室的几个年轻人扯着嗓门唱老歌，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陈卫东走到窗边，往下一瞧。
大院的水泥坪里全是人。
后勤处的老吴连油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铁炒勺，跟两个保卫科的干事抱成一团。
靠花坛那头，一个头发全白的老技工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脸，背脊一抖一抖。
周围几个年轻学徒手足无措，想伸手拉，又缩了回去。
看了一会儿，陈卫东转回办公桌前，倒了半缸子白开水。
脚步声停在门边。
林司长进来了，手里没拿文件夹，步子迈得比平常快了半拍。他没坐客座，径直拉了陈卫东对面的靠背椅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
“听见广播了？”
“嗯。”
林司长压了压嗓子：“院委内部刚通的气。今年全国统筹还债的总账里，工业创汇顶了大半片天。”
“机床出口是大头，光红星厂那几批数控机床和带动的下游配件，占了全国总还债额的三成。”
陈卫东握着茶缸，没接腔。
三成。单一个厂子拉扯出来的产能，撑起了这么大的分量。
“这个数，院委点名表扬了。”
林司长抬眼看他，“当年你折腾五轴数控系统，部里不少人私下嘀咕，说你是小青年胡闹、铺张浪费。现在那帮老家伙全闭嘴了。”
“红星厂几千工人三班倒磨出来的，我就是出了几张纸。”
“少扯淡，没你那几张纸，他们拿什么磨？”林司长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个内部动向，听完烂在肚子里。”
陈卫东抬了下眼。
“老大哥驻咱们这边的经济代表，上午签字确认的时候，脸皮抽了半天，手抖得握不住笔。”
林司长说，“他们原本捏着这笔外债当缰绳，想在边境勘界和几个工业项目上逼咱们让步。”
陈卫东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缰绳拽断了。”
“何止是断了，直接抽了他们一记闷棍。”林司长冷笑了一声，“听说下午他们使馆往莫斯科发加急密电，连发了三封。那位参赞出了会议室，连一口茶都没喝，灰头土脸走的。”
陈卫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外债平了，政治层面的绑绳松了绑，但后面的日子不会更轻松。北边丢了经济杠杆，往后在技术和边境上的挤压只会更直白。
不过这些风浪自有高个子顶着，按时间推算，再过两年多，大西北那声巨响一出来，谁也别想轻易动粗。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机床只是工业的骨架，里面的脑子，得靠半导体和计算机。
“林司长。”陈卫东把水缸子搁下，“七轴机床这两台交了差，后面的试制老周能盯。我想把精力挪到半导体和集成电路上。”
林司长吸了口气：“步子这么赶？”
“不赶不行。五轴和七轴是手脚，半导体是心脑。咱们现在机床能切硬骨头，但要是控制核心的芯片全指望进口，过上七八年，别人把管子一掐，咱们这堆铁疙瘩照样得趴窝。”
林司长打量着他，半晌没作声。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口哨声。
过了好一阵，林司长伸手敲了敲桌面：“把立项报告整出来，我直接送院委。”
陈卫东拉开右边的抽屉，抽出一叠装订齐整的稿纸，推过桌面。
林司长翻看封皮上的手写宋体字，哑然失笑：“你小子，早就算计好了退路是吧？报告都写齐整了。”
“机床交货单签完，这篇东西就该见光了。”
林司长把稿纸叠进衣兜，站起身：“今天满大街都在扯嗓子喊万岁，你倒好，坐这儿琢磨新买卖。真不下去跟大伙儿凑个热闹？”
“懒得动，风大。”
“行，功劳最大的躲清闲，倒符合你的脾气。”林司长拉门走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陈卫东翻开那本写了一半的半导体笔记，提笔写下几个核心节点的参数。
外头的锣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