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阿弟,为你我也会活着回来,我保证。”
求人而已,八都能为她向支蓉屈膝,她也能为自己向摄政求饶。旁人受得了的委屈她也能受,旁人吃得了的苦头也她能吃,断不能再让八都为她赔膝盖。
她的软肋越来越多了,她不能一死了之。
张行愿向八都交代了几件事,随后直奔羌仓,央珍并不知道今晚会有贵客到访,张行愿瞧掌柜那副懵懂无辜的样子,但愿她能一直这样下去,便什么也没说,回传喜园码字等天黑。
难为她还写得下去,直到羌仓来人传话,她才猛然搁笔,一望晚窗,天如墨汁。
她换上一身黑衣,把衣茉送还摄政府那晚,她穿的便是这一身,如今也穿这一身前往故地见衣茉的故人。
当然,她扎上了马尾辫子。
走进羌仓,不见摄政本尊,酒肆里坐满了人,吵闹得让人直想躲开,张行愿不相信这里会有摄政,适时央珍快步走来,神神秘秘地将她带去后院,“原来真的有贵客,他已等候你多时。”
张行愿朝晾着衣物的院子里一瞥,“人呢?”
央珍一指,“在里头。”
张行愿一看,骤然吸进一口寒气,那是她从前住的屋子,地方极小极小,装下她就够挤的,摄政还往里挤什么?
她难以置信,必须到屋子里瞧瞧,他真在!
从前她睡过的小床不知哪去了,眼下屋子里仅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
真行,旧卧变包厢。
她还没缓过来,就听见他假意温和对央珍说:“掌柜,可以上菜。”
央珍欢天喜地地去了,想必摄政的银子都花到她心上去了,如果她知道这人的身份,恐怕就不是赔笑脸而是赔小心了。
说来也巧,莲镶则今晚亦是一身黑衣裳,未着官服又没带护卫,没人看出他位极人臣。
张行愿是彻底服了,尽管早已有过感慨,今夜还是要再感慨一遍,他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真是他的模样,那仙风道骨是真长在他的身上了,就算他今儿穿着新郎倌的大红袍,照样是仙气凛凛。
要不是见过他逼迫僧人还俗,截断火海救援,她简直要对他肃然起敬。
皮囊是天赐,皮囊是诈骗,皮囊是天赐的诈骗。
张行愿开始怀疑是不是天爷爷要惩罚她,派这么个人来折磨她。
她面沉如水过去坐下,“大人知道这屋子对我的意义?”
知道,他太知道了,他不怕承认自己对她有好奇心。
那日他把传喜园园主传到府上问话,才知这女子曾穷酸到令人发止的地步,她那时便是在这种地方当杂役,挤在这小破地方写那些奇怪故事,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旧,补丁总是太多,她快把旧衣穿成百衲衣了。
园主看不下去,才预支了酬金给她,后来又让她住到阁楼,凭这点小恩小惠就让她感激不尽,而他可以给她更大的恩惠,只要她学会低头。
学不会低头,学会讨好他也行。
他毫不忌讳地打量她,今夜的她着一身不祥的黑,赴宴如赴死。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她为他作如是妆,可见她对他乃至于对摄政府,是一点野心和幻想也没有。
他还是不回答她的话,他向来不喜陷入对方的语境里让自己丢了谈话的主权,他漫不经心说:“先生可真难找,我昨日派人到传喜园找你,没找到,今晚让羌仓的小厮到大院找你,也没找到。”
张行愿冷冷淡淡回话:“大人已经找到了,只是跑了些冤枉路,路又不是大人亲自跑的,大人权势滔天,凡事都有人代劳。”
最好你成亲洞房都有人代劳,只得夫名不得妻身。
张行愿又悄咪咪发了个恶愿。
莲镶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烫手的茶壶推到她面前,她便条件反射地抖了抖手,“又要我把手伸进去?”
“斟茶。”她松口气的表情博得他一笑,笑意里却带着警告,“注意发言,一句话惹我不痛快,这茶我就不喝了,留给你泡手。”
张行愿刚松下的一口气猛然又提起来,莲镶则是个霸凌者!大恶霸!
她敢怒不敢言,实无贼胆偏又身怀贼心,故而表情管理不到位,斟完茶放下茶壶时,她一不小心就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情绪过于丰富多彩,有动容的倔强和俏皮的报复,有可笑的果敢和可爱的胆怯,让他一脸的严肃险些破功。
他突然想起来支蓉对她的评价——一个活生生的人。
确是活生生的,她嬉笑怒骂皆是脆生生的,她不矫情,连死都不愿意拖泥带水。
她很难赢,欺负她会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她闯火海的时候他已经杀过她一次,不想再杀她第二次,不是为支蓉。
有很多人与他敌对,都想置他于死地,而她与他较劲,却不与他为敌。这样的人还有必要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