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先生的戏班子(七)
脱兔乱跳,脸上恭恭敬敬,但有红霞微浮,她重又提起茶壶他倒茶,把水流放到最慢,以便对佛爷足够小心翼翼,以便延长与他仅有的时间。

    “姑娘可愿嫁我?”

    他的声音低到风都抓不住。风都抓不住,有心人却抓住了,有心人比风更善于捕捉。

    可有心人也善于沉默。她偏是不答应他。

    果香与茶香在你我间弥漫,明昧暗淌,暗昧明投。

    他相好庄严,淡泊如一,自持又放逸。

    她稳住心神,输人不输阵,茶水一滴也未溅出钵外,马尾辫子朝他一甩,她若无其事走向青袍僧众,依次为僧人倒茶,见有余量,便分与过路行人,不取分文。

    八都有兴趣听辩经,派完糕点便坐下围观,俩大院孩子正在林中追逐,欢快得像两只小鹿,她不想扫所有人的兴,便独自去采花,留了一朵别到小一朵的辫子上。

    辩经又开始了。

    一黄袍僧人对青袍僧人击掌发问:“汝与吾异乎?”

    而青袍僧人不按套路出牌,反问:“慈母兮生育我者,吾其人也乎?”

    这青袍僧人呐,是不打算好好辩经了,人家问他“我与你有差别吗”,他说“我是我慈祥的妈妈生的,你觉得我是人吗?”

    这当中有个陷阱,是妈生的就一定是人吗?

    黄袍看出这陷阱了,可他非跳不可,因为对方阴险地用“慈母”勒索他了,如果他回击对方“你不是人但你有妈生”,那对方可以将他一军——“我不是人但我有慈祥妈妈,你跟我不同,你是人但你妈不慈,这是子骂母,当堕地狱”,又或者“我不是人但我有妈生,你是人但你没妈”。

    总之,主张双方存异是定要吃亏的。

    可如果改口双方无异,便等于承认黄袍与青袍无异,既然无异,就不存在什么无寂派了。

    青袍的反问太刁钻了!

    张行愿一时没控制好,让心里的笑意走漏风声,银铃般的笑声在寂林中显得尤为鲜活生动。

    大家朝她看过来时,她对谁都不理不睬,只一边笑一边采花,手里的情人花掩在唇边的笑意上,使她英气尽失,又使她媚态毕露。那俏皮的马尾辫子垂于瘦肩,风情不摇晃,却为她增添恬静的异彩。

    穿紫袍的情郎端坐辩经会场,却想挣脱紫袍向她飞驰。

    不见苦,相见苦,只是因为她,苦中有蜜意,连苦都是甜。

    昨日得知她今日会来,他兴奋得一夜没睡着,睁眼盼到天亮,丝毫不觉得疲惫,走出大勇寺时,他精神亢奋,期待是最好的护航,有期待是最好的运气。

    俩孩子对爬树更感兴趣,抱着那参天古柏妄想凭树登天。张行愿采完了花也很想上树,躲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看到的风景便独属于自己了。

    她摔了一跤,俩孩子一边搀扶一边大笑,险些将辩经的声音都覆盖住了。

    张行愿不安地朝辩经场望去,暗自松了口气,无人责备他们的快乐。

    只是她的情郎似有些坐不住,触上他关切的目光后,她安抚似的朝他拍了拍身后的泥土,本想传达无恙之意,却生出几分撩拨的嫌疑。

    她的手啊,拍着拍着就到了腰臀,让有情人忍不住多想,想那衣襟之下,他拥吻过的每一寸赛雪的肌肤。

    “很好。”张行愿压低声音朝那俩家伙说:“你们得一直笑,一停下来我就带你们去听辩经。”

    俩孩子不想去,默契地相视一眼后咯咯直笑,笑久了当然会累,但一看摔过的张行愿又打起了精神,笑到最后,终于连强颜欢笑都强不起来了才向张行愿告饶。

    “先生我错了,我不该笑你,我不想听辩经。”闲度是个微胖小伙儿,十岁,个头不高,才到张行愿肩膀,脸圆圆润润,目光时常露着狡黠,可能是偷懒偷的,善于偷懒的人都有点小聪明。

    张行愿知道,这种小聪明不加以管教,指不定长大后能变出个大坏蛋。平日八都忙不过来,小一朵总是最勤快的,闲度只有馋了才到茶摊,偷到吃的就跑。

    小一朵倒是高挑,比张行愿还高,胳膊腿都细长细长的,虽比闲度年长三岁,但总挨他欺负,真真是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

    但两人也有很要好的时候,譬如现在,小一朵就护犊帮腔,“我也错了,我也不爱听辩经,先生别气,也别气闲度,他平日里也爱笑,也爱笑我。”

    张行愿转了转狡猾的眼珠子,语气淡淡说:“我没想真的让你们听辩经,他们其实在吵架,学会这些骂人的话对你们能有什么好处?让我们继续爬树,让我们荡起双脚。”

    闲度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想学骂人。”

    小一朵瞬间提起了兴趣,“我想听吵架。”

    还没等她回答呢,这一圆一细转眼就跑开了,细长细长的那位像是飘过去的,圆润圆润的那位像是滚过去的,他们从八都那讨要了些糕点,坐下去边吃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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