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回这鲍子巷,住的都是布衣百姓,有志之士若一日谋得个好前程,便迅速离开如避火宅,姑娘家若寻得个好归宿,也一去无回如出虎穴。
这是个得了苦难就来,离了苦难就忘的地方,故而四处没什么店铺,谁稀罕与贫穷作买卖。
说来也怪,这舍离城至贫之人,却与舍离城至富之族为邻。
全赖法王从中作梗。
早些年舍离国闹过瘟疫,那时正赶上严冬,天寒和天灾一起惩罚了这片国土,那年横尸压草,留下许多孤儿寡老。
疫情过去后,年仅十五的法王为解救难民,在此建造檀那(nuó)大院,让孤苦无依的幼儿和老者从此有了依靠和温饱。
至于为什么非得依着富人区建养孤大院,谁也没张行愿知道得清楚,法王本尊亲自向她坦露心迹,“贵族脱离穷苦大众太久,给他们留着些穷邻居,方便他们舍财布施,积攒功德。贫富不偏帮,缺衣我送衣,缺德我培德。”
张行愿惊叹,这法王也算是少年英雄,是知道怎么治人的,不过她有一点想不通,“莲镶则怎么会顺着你?让你在贵族家门口给穷人割地,这不有损贵族集团的利益?”
“那时情况太遭,他是贪权好势之人,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亦知民危当以解,民怨当以慰,民愤当以平,那是他第一次站在我这边,也是我们第一次不谋而合。或许,因你助缘,会出现第二次。”
她正想追问,可他朝她使了个眼色,便径直到茶摊坐下了,旁边就是檀那大院。
茶摊掌柜是个约莫十七八的少年郎,年纪轻轻就当家,便惹她多看了几眼,尽管,他对二十有三的张行愿而言未免太嫩了点。
但她也不是很在意老牛吃嫩草。
那少年郎身高与皎双接近,脸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持重和沉稳,重活粗活干多了,他的身板自然比养尊处优的法王君更加硬朗。
许是夜色太浓,晦暗不明的巷口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落下时隐时现的冷厉,他犹如一头躲进羊群里的野兽,只等目标出现,就刚猛无俦,一击毙命。
张行愿把他代入到川之翎身上,川之翎该有的忧郁消沉他是半点没有,川之翎没有的阴鸷冷酷他倒是满满当当,就差把“我想杀人”凿到额上。
哎,摄政动不动就杀人了这么多年,也养不出他这一身苦大仇深。他不过就是个卖茶郎,却成日一副谁欠他一条命的样子。
不过颜值为王,适配为妆,他足够好看,她就可以为他忽略那些本来重要的细节,不像可以装可以妆,不适可以调可以教,最重要是皮相过关。
她端详得过于露骨,以至于少年郎忍无可忍回敬了她一个想杀人的眼神,紧接着便向她走了过来,不屑多看她一眼,只冷声冷气问皎双,“客官要甜茶还是咸茶?”
张行愿乘机又直勾勾盯着人看,“甜茶,有什么茶点吗?”
当家少年郎朝摊上一指,“自己去看。”
张行愿不悦地转头向皎双投诉,“好凶,来喝茶跟欠他钱一样。”
皎双嗤笑一声,随后吩咐,“一壶甜茶,两个红豆饼和米糕。”
张行愿可不情愿热脸蛋贴冷屁股,便只盯着亲切的那位说:“甜茶换咸茶,不然全是甜的,搭配起来太腻。”
皎双温和颔首,“都依你,换咸茶。”
少年郎转身去了,不一会儿端着指定茶点过来,几乎是摔到张行愿面前的。
罢了罢了,就是个路边摊,不指望什么技高一筹的服务水平。
她等少年郎走开,才一边斟茶一边压低声音向圣宫那位说:“他一点也不像我迷人又亲切的川之翎。”
圣宫那位薄唇一抿,便在光影里勾勒出邪媚兼具的诱笑来,“我像?”
她猛点头:“你是天选川之翎。说来也巧,川之翎法号紫华藏,而你独占紫袍。”
他拿起一块米糕给她,“尝尝,掌柜自己做的。”
她不抱希望地尝了一口,反而得到了意外之喜,“他做饭比我强,可是服务意识太弱,戏伶是要为角色和观众服务的,但他好像在等谁为他服务的样子,我估计我调教不了他。你别看我天不怕地不怕,我的张狂也就只能欺负一下温柔的人。”
皎双禁不住开怀一笑,伸出宽厚的玉掌摸了摸她灵光的脑袋,“别顾虑太多,只要姑娘下定决心,我自当鼎力相助。”
她眨巴眼,转而端详起眼前人,“怎么,你的温柔能兜住我,也能兜住他?”
“我愿为你一试。”某君端起茶杯吃了口咸茶,特别高深莫测说:“普天之下,再无别个他比我更合适了。”
他那一副暗藏妙机的样子,完全吊起了她的好奇心,“怎么说?”
圣宫那位放轻了声音,“谁也不会动他,摄政不敢,庵答藏不舍。”
如此听来,那少年郎大有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