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对,一只抬过
,「背个长布套,自己撑篙过来的。水性不差,篙法比我还熟。」

    「往哪边去了。」

    「上岸往东。」老周头说,「走的时候,他把布套换了个肩。」

    药王阁的门开着一条缝。裴先生坐在案后,指腹压着账页,眼皮没抬。张德厚蹲在门槛边,手里一小截麻绳,正比着门槛上的旧印子。

    台阶下站着个人。

    五十上下,肩上一个长布套,两头扎着。

    「掌柜的在不在。」

    「有事说事。」张德厚说。

    「我来量一格。」

    张德厚蹲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才站起来,把门往里推了半扇。

    「量可以。」他说,「问一句,答一句。」

    「懂规矩。」

    那人解下布套。里头不是尺,是一根墨线,绕在一块小木牌上,线头用麻系着。

    「拿线量。」陆远说。

    「尺是硬的。」那人说,「硬的量面,软的量脚。脚是圆的,尺贴不住。」

    他进了门,先不往柜边走,先站到东墙下看墙根,又退回来,把线头搁在柜子第一只脚的外侧,绕过去,一只一只,绕满四只脚——线在四只脚外头围成一个圈。

    围完,他把线松松一收,退开半步。

    「看对角。」他说。

    他捏住圈子对着的一头,往外拉直;再捏住另一头,也拉直。两条线绷成两根直绳,在柜子前面交叉成一个叉。

    「两根要一样长。」他说,「差一分都不行。哪根长,哪只脚就在外头。」

    「一样吗。」陆远问。

    「一样。」

    他把线解下来,改成一只脚一只脚量。线贴着脚,一路捋到墙根那只老凹印的边口上。

    前两只能过。第三只也过。

    到第四只,他手停住了,蹲下去,脸快贴到地皮上。

    「这只,抬过。」

    「怎么看出来的。」陆远说。

    「印边有两道口。」那人用指甲点着那只脚的印子边沿,「里头一道,跟柜脚严丝合缝,是二十年前落下去的。外头这一道,偏了半分——后来抬起来,又放下去,放偏了。」

    「您怎么知道是后来。」

    「土是新的。」那人说,「两夜里的土,跟二十年的土,颜色不一样。您在药房抓药,一股霉味和陈三年的味,您分得出来。土也一样。」

    张德厚走过去,也蹲下去,脸贴近地皮看了一会儿。

    「偏半分的口,压在上头。」

    「压在上头。」那人说。

    「那就是抬起来,落错了一回,再抬回来重落。」张德厚说,「落一趟,两道口。」

    「掌柜的好眼力。」

    「你是干什么的。」

    「替人量格。」那人说,「格量完了,我去回话。」

    「回给谁。」

    「回给等着的人。」那人把线一圈一圈绕回木牌上,线头照原样用麻系好,布套扎上,往肩上一甩,「他不来,我替他来。」

    案后的裴先生把账页翻过去一页,指腹在那页上停了停。

    「当年打这四个印的人,」裴先生说,「落印之前,先落线。线在印上,印在脚下。你量的是脚,我等的是线。」

    那人回头看了裴先生一眼,点了下头。

    「先生的账,是对的。」

    「账对,人也得对。」

    「人都要对。」那人说,「就差一只脚。」

    他走到门槛外,站住,回过头来。

    「相烦带一句给你们掌柜——那只脚抬起来过。抬的时候,底下动过东西。」

    「动的什么。」陆远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量格了。」

    人出了台阶,影子也跟着出了门。

    陆远蹲下去,用手把那只脚印里的浮土轻轻拨开。

    浮土底下不是土。

    是一小圈极浅的印子,圆的,边上塌下去一个角。

    他把手停住。

    那只脚底下,搁过一只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