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物房
    上午,王大夫又送来一张方。这回不是汤方,是要一料丸药。

    小李看着方子,一时没转过弯。

    「陆老师,这方子怎么抓。上头没写煎法。」

    「不煎。」陆远说,「汤者荡也,丸者缓也,散者散也。这是慢病,慢病慢治,做丸。」

    「那怎么做。」

    「打成粉,炼蜜,和药,搓丸。」陆远说,「先得把蜜炼出来。」

    小李端来一罐蜂蜜,架了小炉子。

    「熬到什么样算好。」

    「看药性定。」陆远舀了一勺,「方子里要是带油脂、带胶、带糖的药多,粉就黏,得用嫩蜜,熬到刚起小泡就下药。」

    「一般的方子用中蜜。」他把勺子搁下,「熬到泡变大、颜色深一层,两根筷子一挑能拉出丝,这个黏度搓丸正好。」

    「要是药里纤维多、带矿物、本身不黏,就得用老蜜——熬到发红,挑起来丝长,凉了发硬,丸才定得住。」

    「怎么知道老不老。」

    「挑一滴,看丝。」陆远说,「丝短就嫩,丝长不坠就老。这一套不用秤,全在手上。手上没数,一料药就废了。」

    小李熬了一会儿,挑起一滴。

    「这不就是糖稀。」

    「蘸馒头正好。」他自己先笑了。

    「蘸馒头糟蹋蜜。」陆远说,「蜜用错了地方,糟蹋的是人。嫩了搓不成丸,摊一案子药泥;老了丸硬得咬不动,老人咽不下去。炼蜜这半刻钟,比抓药还讲究。」

    小李收了笑,拿筷子又挑了一回。

    中午,徐半仙晃到药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陆先生,街上有话了。」

    「哪一路。」

    「前一阵子说的是收纸。」徐半仙说,「昨儿又换了:说药王阁后院西头那三间屋子,夜里亮了。头天晚上亮一下,第二天半条河东街都知道了。」

    「传得倒快。」

    「药王阁这点事,跟纸糊的灯笼似的——一点就透。」徐半仙搓着手,「街面上那几位都在猜,说那三间里头锁着的东西要动了。」

    陆远把手里那杆戥子放下。

    「您回他们一句。」

    「您说。」

    「药王阁只收纸。」陆远说,「不收名,也没有要动的东西。」

    下午,陆远和张德厚过河,去了河东下街。

    柴铜匠的铺子小,门脸只一丈宽,炉子封着,门口堆着半筐废铜。

    老头七十上下,耳朵不背,眼睛也亮,一见张德厚就站起来。

    「行里的先生。」

    「来问一样事。」张德厚说,「前些日子,有人来找你配过一把钥匙,配的是一把大铜锁。」

    柴铜匠把嘴里的旱烟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配过。」

    「什么时候。」

    「大半个月前。」柴铜匠说,「拿纸来的。纸上画着锁,尺寸、卡口宽窄,都标得细。他说要一把钥匙,就一把。」

    「锉了几天。」

    「两天。」柴铜匠伸出两根指头,「那锁的簧深,锉浅了转不动,锉深了别锁。我锉到第二天晌午,插进去,开了。」

    「来的人什么样。」

    柴铜匠往炉子上瞥了一眼。

    「岁数不小了。」他说,「手指头长,手背上有老茧,虎口一片黄——是常年拿木头、拿墨线的手。他站在炉子边上,看我锉,看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不说。」

    「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谢谢。」柴铜匠说,「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坯。」

    张德厚没作声。陆远心里跳了一下。

    「柴师傅,」他说,「您配钥匙的样纸,还留着吗。」

    「留着。」柴铜匠说,「我这行有规矩:样纸留三天,怕主家回头要改。他那一张,我没扔,压在抽屉里。」

    他起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旧木抽屉,翻了一会儿,拈出一张薄纸。

    纸已经发黄,边角磨软了。

    上头画着一把锁,正面朝上。锁梁、锁身、锁孔,尺寸都用线引出来,写着数。

    一笔一划,工整。

    陆远把纸翻过来看。

    背面没有字。

    可纸的右边,从上到下,有一道线。

    一横,起头浓,收尾淡。

    划到半道,停了。

    「张伯。」

    张德厚把纸接过去,举到窗边的光里,侧着看。

    「压着尺划的。」他说,「起头有顿,尺边留了一道白。量门的手。」

    「他量过那把锁。」

    「他量过。」张德厚把纸放下,「不光量过——他手里有那把锁,才量得出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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