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上油
   陆远看门底那条缝。

    缝很窄,底下压着一根细竹片。

    他抽出来。

    竹片两指宽,削得平,边上打了孔,孔里系过线。片上刻着两个字。

    「拾壹。」

    张德厚把竹片接过去,指头在刻痕上摸了一遍。

    「刻的。」他说,「收刀的时候往下顿了一下,这是行里的手。器物房的牌,一样东西一个号,号刻在牌上,牌挂在架子上。」

    「拾壹号,账上是什么。」

    「账上一年做十只袋子,做十只记十只。」张德厚说,「第十一只,是自己的料、自己的工,没进账,也没上架。」

    陆远把竹牌翻过来看。背面磨得光溜。

    「牌子该挂架子,他挂门上。」他说,「他来过,摸到门了。」

    「进了。」张德厚说,「不进,锁孔上的油是谁上的。」

    陆远把竹牌搁在掌心,掂了一下。轻得很。

    堂屋里,裴先生正对着摊开的账页。

    陆远把锁上的油、门底的竹牌,一样一样说给他听。

    裴先生听完,只问一句。

    「锁孔朝哪边。」

    「朝外。」

    「朝外,是给外头人看的。」裴先生说,「行里的锁,孔朝里——家里的锁,才朝外。这扇门上的锁,挂的是外头的法子。」

    「那这把锁,不是行里的锁。」

    「行里的钥匙,都在账上。」裴先生说,「我数过。谁收的、谁领的,散的那天一把一把点过,不多不少。这扇门的钥匙,账上没有。」

    陆远站着,心一层一层往下沉。

    「有人在器物房门外头,换了一把行里没有的锁。」

    「换锁不为锁门。」张德厚说,「是为让行里那几把钥匙,插不进去。」

    陆远把竹牌的孔举到眼前。

    孔里还留着一小截线头,麻的,搓得紧,颜色发深——和账页上订纸用的一样。

    回药房当值,陆远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散的那天,器物房的钥匙交回来过。账上一笔一笔:几把、谁收的、几时封的匣,写得清楚。一把不少。

    可那把锁,行里没有。

    那把钥匙,行里也没有。

    他想起匣底那把扁柄铜钥匙——柳先生交尺那天搁在尺上,没入账。

    行里有条规矩:收东西不收看门的钥匙,收了,就得替人看门。

    那把钥匙,后来开了水边那家的新锁。一扇门一把,照锁配的。

    那器物房这把锁,是照谁的手配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陆远把竹牌搁到堂屋桌上。

    裴先生看着那两个刻字,慢慢开口。

    「行里散那天,器物房的钥匙五把,全数在账。」他说,「可这城里,多出来一把。」

    他停了一下。

    「多出来的那把,不为开门。有人先量了那把锁,再照尺寸锉出一把钥匙。量门的手,量起了锁。」

    张德厚抬起头。

    「量门的人,量过行里的门。」他说,「行里的门,他量得了。」

    「自家的门他二十年没量。」裴先生说,「这一扇,他量了。」

    陆远低头看那根竹牌。

    拾壹。

    牌子昨天挂在门上,今天摆在桌上。门还锁着。

    「他锁这把门,」陆远说,「是给自己留一条回来的路。」

    「这锁不为锁门。」裴先生把账页压好,「锁是给等的人留的记号——锁在,人就还得回来开。」

    陆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河风一阵,把堂屋的门轴吹得响了一声。

    「照锁配钥匙,」他回头问,「城里有几双手做得出来。」

    「做铜活的,河东下街有一只。」张德厚说,「他那双手,二十年没停过。配钥匙的样纸,他留着。」

    「那去找他。」

    「去之前先弄清一样。」张德厚捏着那根竹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昨夜进屋的人,是来放东西,还是来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