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角
    早市散了,窗口前压着一沓方。

    小李抽头一张,眼睛先扫到头一味,手就放慢了。

    「人参。」

    「几分。」

    「没写几分。」小李说,「写的是——人参,另煎兑服。」

    「退方。」陆远说,「几钱的人参,得写清几钱。不写分量,让人抓多少。」

    小李把方递出去,隔了一会儿拿回来,纸角上添了两个字。

    「三钱。」

    「三钱就是三钱。人参不能凭手估。」陆远说,「手上松一分,一顿饭的功夫就下肚了。」

    「一分能差多少。」

    「差得不多,落得不一样。」陆远说,「它补气,劲往一处使。少一分不到,多一分太冲。这种药,一味一味过戥。」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杆小戥子,搁在台面上。戥杆乌亮,一头吊着戥盘,盘底磨得薄。

    「过戥也有讲究。」他说,「戥盘先擦净,上一位的药末别沾上。一味称完,盘里不留渣。留了渣,两味串味,方子就不是那个方子。」

    小李拿布把戥盘擦了两遍,指腹又抹了一遍。

    第二张方,末行写着一方七剂。

    「七剂。」

    「分量摊匀。」陆远说,「一剂几钱,七剂就是乘七,匀着抓。别前头抓得满,后头抓得空。药是一天一天吃的,前头吃足了,后头喝的是水。」

    「跟分面一个理。」小李说。

    「比下面条实在。」陆远说,「面下得厚薄不匀,都在你碗里;这七剂吃错了先后,人一天轻一天重。」

    小李低头抓药,抓一味,往铜盘上顿一下,抬眼看看戥杆上的星子,落下再抓。

    第三张方,末行写着四个字:头煎二煎。

    「这个也有说法。」小李说。

    「有。」陆远说,「头煎的水少,火急,劲儿压出来了;二煎的水多,火慢,熬的是底子。两锅兑到一处,早晚分着喝,一剂的药性才匀。」

    「那要是解表的方子呢。」

    「解表的,头煎劲最足,头煎单喝,喝完盖被子发汗。」陆远说,「要是把二煎往前一兑,劲就散了,汗发不透,白吃。」

    「一锅倒两回,讲究这么多。」

    「讲究是给喝的人留的。」陆远说。

    第四张方末尾缀着一行小字:生姜三片,大枣四枚。

    「姜和枣。」小李伸手就要去抓姜。

    「三片。」陆远说。

    「三片哪儿够。」小李说,「抓一把下去,才有姜味。」

    「一把下去,那就不叫引子了。」陆远把他的手拦回来,「引子是给方子领路的,不是拿来当药的。姜三片、枣四枚,多了它自己就成了主角,方子里该出头的那味药,反倒不显了。」

    「那不跟熬汤一样。」

    「熬汤你多放两片姜,顶多辣一点。」陆远说,「方子里多一口姜,气就往上走,该往下的药就下不去。差的东西,都在这一口上。」

    小李把姜切成薄片,数了三片,摆进药包。

    「三片。」他念了一声。

    「三片。」

    小李把七剂排开,包口朝上,一包一包比了比。

    「陆老师,你看,齐。」

    「齐就好。」陆远说,「抓药这行,手上不差,心里才不虚。」

    窗口外头,一个老太太探头进来。

    「师傅,我这方抓几回了,回回等半天。」

    「方子是哪一张。」

    「咳喘的。」

    「川贝母那味贵,得一味一味称,慢就慢在这儿。」陆远说,「快也行,你不嫌它虚,我就给你抓快的。」

    老太太不吭声了,站了一会儿,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

    小李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笑什么。」

    「没笑。」小李说,「我就是觉得,陆老师你说话比戥子还准。」

    「戥子也有不准的时候。」陆远说,「人心里那杆秤,才难校。」

    中午人少。陆远把那只蓝布包从柜台底下拿出来。

    袋子是空的,袋口两指宽,缝着双线。他探手进去,捏住袋底那个折角,慢慢挑开。

    折角压得平平的,压了很久,布面上留着一道折痕。

    挑开,袋底内壁透出一道极浅的痕。不是脏,是压出来的印,拿布抹不掉。

    陆远把袋子对着窗口的光,斜着看那道印。

    痕在折角底下,横着一道,起手比收尾重一点——像有人拿了方小印,往折角上压了一记。

    可这一记,只压了半截。

    他揣上袋子,没顾上吃饭,过了河。

    药王阁堂屋里,张德厚在筛药,裴先生在算账。陆远把袋子搁到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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