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底的角
    回程的船,还是老周头的。

    雾散尽了,河面亮得晃眼。陆远坐在船头,把那只蓝布包搁在脚边,包口扎着。

    老周头撑着篙,看了他一眼。

    「见着了。」

    「见着了。」

    「屋里有活人没有。」

    「有。」

    老周头的篙在水里顿了一下,船头偏了偏。

    「我把你送到巷口,就撑船回来了。」他说,「那条巷子,我不进。」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周头说,「二十年前头一回有人换那门锁,我就想明白了——那家的事,谁进去,谁搁不下。」

    「船家,二十年前那阵子,河上有什么动静。」

    老周头想了想,篙慢了下来。

    「那阵子乱。」他说,「城里那家行里散摊子,河上船多。白天装货的,夜里也有船。我那时刚接手这条渡,夜里撑过几趟。」

    「夜里的船,往哪去。」

    「有往上的,有往下的。」老周头说,「有一船,我记着——不装货,就一个人,坐在船尾,背个包。撑船的个子不高,篙使得利落,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往哪儿。」

    「往上游去。」老周头把篙一提,水珠子顺着篙身往下淌,「过了那家,又走了一截,看不见了。回来的时候,船是空的。」

    陆远心里一动。

    「撑船的什么模样。」

    「没看清。」老周头说,「夜里的船,看啥。」他顿了顿,「真要说一样——那人肩上搭着个东西。」

    陆远攥紧了脚边的袋口。

    「船家,往下的船呢。」

    「往下的也有。」老周头说,「有一船,天没亮就过了,船上一只木箱,封得严实,两个人守着,一句话不说。」

    「他们上下跑什么。」

    「不知道。」老周头说,「我只管撑船。」

    「船家,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看见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老周头哼了一声,篙一挑,「我这条渡,撑了三十年,谁的包是空着脸是沉的,我一眼分得出来。」

    过浮桥上了岸,陆远没回药房,先去了药王阁。

    堂屋里,张德厚正拿一块布擦老柜的柜台,裴先生坐在下手,账本摊在膝上。见他进来,两个人都抬了眼。

    「见了。」陆远说。

    「见着人没有。」张德厚问。

    「见着了。」

    他把水边那间屋、那人、那条布、那包苍术,一句一句说了。说到那句「你带着尺」,他停了停。

    屋里静了一下。

    裴先生把账本合上,站起身,走过来,把陆远脚边那只蓝布包拎起来,翻到袋底。

    「这只袋子。」

    「老头给我的。」陆远说,「搁尺的那只。」

    「行里的。」裴先生把袋口对光看了看,「袋口两指宽,缝双线,收口收在里侧——这是器物房的袋子,出门装样子用的,一年做一回,一回做十只。」

    「十只。」

    「十只。」裴先生说,「散摊子那阵,账上记着,还剩两只没发出去。」

    陆远看着袋底。那地方压着一个角,折得平平的。

    「那人手里那只,」他说,「也是器物房的。」

    「是。」裴先生说,「所以他不是外人。」

    「他说不认得管器物的。」

    「不认得人,认得袋子。」裴先生把袋子放下,「行里的袋子,人人认得。可你听听,他连墨斗挂在哪儿都知道,又知道袋子一年做十只——他若不是器物房的人,也是跟器物房走得太近的人。」

    陆远把尺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

    「裴先生,」他说,「先前您说,水边那扇门,他一次也没量过。」

    「是。」

    「可他量了。」陆远说,「门槛里侧落着一道线,起头浓,收笔淡,跟他打格的劲一样。」

    裴先生看着尺背上那个方框,没作声。

    半晌,他说:「量尺寸,是记下来给后人用的。他落那道线,不为记尺寸。」

    「不为记尺寸,为什么。」

    「为看看门还在不在。」裴先生说,「量了不入账,那不算量。他心里那一道,是给自己看的。」

    陆远把尺收回去,心口有点沉。

    张德厚把抹布搁下,慢慢踱到窗边,背对着屋里。

    「那条布,」他说,「你不该收。」

    「为什么。」

    「晾药的人,出门才摘布。」张德厚说,「摘了布,就等于说,他不是行里人了。」

    「他说是那个人自己摘的。」

    「摘了,人还回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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