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烛魂
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陈渊没回答。他低着头,十指抠进盐井沿的白盐里,盐粒嵌进烧焦的指肉里,杀得疼。但他不松,像要把这口井抠穿,抠到地底去,把刚才那缕灰影抠出来。

    敖清璃的龙尾缠上了他的腰。

    鳞片刮过他裂骨纹密布的皮肤,发出细微的、像砂纸磨过琉璃的滋滋声。她用力,把他从盐井沿上提起来,像拎一条半死的鱼。她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金瞳对着他那双泛着淡金色的眼,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龙族特有的、深海般的腥甜。

    “看着我。”她命令。

    陈渊的眼珠动了动,焦距涣散,像两口被搅浑的井。

    “你死了,她才是真散了。”敖清璃的声音通过婚书线直接砸进他脑子里,带着龙威,像两座山在颅腔里对撞,“姜凰养她三百年,图的不是你的命,是婚书。你活着,她才有筹码。你死了,陈渔那缕魂,连灰都不剩。”

    陈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裂骨纹的蔓延停了一瞬。就在这一瞬,敖清璃的龙爪按上了他的心口。不是攻击,是渡气。她体内残存的、最本源的龙族真血,顺着婚书那根线,像一盆冰水,浇进他滚烫的胸腔。

    嗤——

    像烧红的铁钎子插进水里。陈渊浑身剧烈颤抖,喉头一甜,一大口淡金色的血喷了出来,洒在盐井沿上,把白盐染成一片金红。裂骨纹像受惊的蛇,猛地往回缩,从心口退到锁骨,从锁骨退到脖颈,最后缩回肩胛骨中央,盘成一圈,像一条被揍怕了的狗,蛰伏不动。

    陈渊软了下去。

    敖清璃用龙尾卷住他,没让他砸在地上。她的翼根伤口又崩了,金红色的血顺着后背往下淌,把银发粘成绺。她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像有把钝刀子在肋骨缝里刮。

    萧烈把龙骨酒壶别回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走上前,低头看着陈渊,看着他被敖清璃卷在龙尾里的、像条死狗一样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城外的夜空。

    “情深义重。”萧烈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可惜,没时间了。”

    他侧耳,像在等待什么。

    陈渊也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脚底板——大地在颤,很轻微,像远处有一万头牛在奔跑,又像海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翻身。盐井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涟漪撞在井壁上,发出极轻的、像谁在窃窃私语的哗哗声。

    然后,号角响了。

    不是人族的牛角号,是龙族的,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在海底翻身时发出的呜咽。第一声还在天边,第二声就近了一半,第三声已经压到了临渊城的墙根外。城墙上的梆子声疯了,骨槌敲在骨板上,发出密集的、像爆豆一样的响:

    “敌袭——!”

    “龙族——!”

    萧烈的疤脸在月光下完全沉了下去。他转身,铁甲叶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像一串被拖动的大号锁链。他没有往城门跑,而是往盐井另一侧的暗巷走,脚步很快,像在逃,又像在赶某个约。

    “萧烈!”敖清璃厉喝。

    萧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暗巷里飘出来,带着一股陈渊从未听过的、像铁锈一样的冷硬:

    “婚使大人,临渊城守了三万年,不是靠硬骨头,是靠识时务。敖烈水君答应过我,交出婚使和叛龙公主,临渊城……还能活。”

    暗巷里涌出人来。不是龙族,是人,穿着临渊城的铁甲,手里拎着断矛和渔网——是萧烈的亲兵。他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围上来,把盐井的出口封死,像一圈会动的铁栅栏。

    陈渊从敖清璃的龙尾里挣出来。他站不稳,扶着盐井沿,十指抠进白盐里。裂骨纹在肩胛骨下蛰伏,一跳一跳,像一颗被踩了尾巴的心脏。他看着萧烈的背影,看着那些沉默的铁甲士兵,忽然笑了。

    笑声哑得像破风箱,带着血沫子的腥甜。

    “识时务?”他说,“三万年,人族识了三万年时务,识出了什么?识出了矿场,识出了血契,识出了……”他抬起右手,掌心金纹在月光下亮得刺眼,“……识出了我这么个容器?”

    萧烈没回答。他消失在暗巷尽头,像一滴水融进墨里。

    盐井上方,城墙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撞门,是龙息。青白色的火焰从城头喷过,像一条巨大的、半透明的舌头,舔舐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惨绿色。惨绿的光里,有巨大的影子在爬墙——是半龙化的龙卫,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青黑,爪子抠进黑石墙缝,像一群巨大的壁虎。

    城头上,人族奴隶的惨叫声响成一片,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

    陈渊抬起头。他看向城墙,看向那道被龙息舔舐的、正在崩塌的防线。他看向敖清璃,看向这个浑身是血、翼伤崩裂、却还用龙尾护着他的龙族公主。

    “能战吗?”他问。

    敖清璃的金瞳在火光里像两颗熔化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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