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步都在滑。血太多了,骨阶被血浸透,变得光滑,像涂了一层油。他必须用右脚尖抠住骨阶的缝隙,把脚趾插进龙骨拼接处的凹槽里,用趾骨卡住,才能不滑下去。脚趾甲早就磨穿了,趾肉直接蹭在粗糙的骨面上,每上一级,就留下五道血痕。
第八十五级。第九十级。
灰雾再次凝聚。这一次不是龙爪,是一张脸,巨大的,由无数张小龙脸拼成的大脸,悬在陈渊头顶。大脸张开嘴,嘴里没有牙,是无数根锁链,锁链尽头拴着龙骨,像舌头。
陈渊抬起头,看着那张脸。他认出来了,那是黄河底那具龙骨的脸,是龙渊里敖清璃尾鳍上缺角时的表情,是矿场里吊在树上的七具干尸的脸。
是恨。
他举起逆鳞,不是攻击,是展示。像展示一面旗帜,一面写着“我懂你们”的旗帜。
大脸僵住了。锁链在颤抖,发出哗啦啦的响,像某种哭泣。
陈渊趁机踏上第九十一级。第九十二级。
他的血快流干了。金纹在皮肤下疯狂蠕动,试图修复伤口,但修复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烂木头。他只能用右手,用攥着逆鳞的右手,在每一级骨阶上划一道。
逆鳞比骨刺更锋利。鳞片划过龙骨,发出刺耳的响,像指甲刮过瓷碗,像刀刮过骨头。每一道划痕都迸出火星,火星是金色的,落在灰雾里,把雾烧出一个洞。
第九十五级。第九十六级。第九十七级。
他看见了梯顶。
不是云,是一扇门。和龙门不一样,这扇门是骨质的,两根巨大的龙角交叉成拱,角上挂满了锁链,锁链尽头系着铃铛,铃铛是魂铃,没有风也在响,发出无声的震荡,震得陈渊胸腔发麻。
第九十八级。
陈渊踏上这一级时,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的膝盖骨砸在龙骨上,发出清脆的响。他试着站起来,但站不起来了,腿上的肌肉在痉挛,像无数条蛇在皮下游走,抽得他小腿肚子硬成石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攥着逆鳞,左手垂在身侧,血已经流尽了,伤口开始泛白,像泡发的馒头。他抬起头,看着最后一级台阶。
第九十九级。
梯顶就在头顶,一丈之遥。一丈,平时他一步就能跨过去,现在像隔着一条河,一条血河。
广场上的人群屏住了呼吸。敖山停在第五十级,敖玉停在第六十级,敖霜停在第四十五级,他们都仰着头,看着那个跪在第九十八级上的血人。
敖烬站在人群最前面,断角处的金纱被他自己抓烂了,黄水流了满脸。他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在骂什么,还是在祈祷什么。
高台上,敖烈往前迈了一步,珠帘晃动,露出他半张铁青的脸。
陈渊低下头,看着第九十九级骨阶。那级台阶和下面的不一样,它是红色的,不是符文的红,是被血浸透了的红,三万年来,无数龙族天骄的血,无数挑战者的血,把它染成了暗红色。
他忽然明白了。这最后一级,不是给龙族准备的,是给“外族”准备的。给那些曾经试图攀登、却被龙威碾碎的外族。
陈渊张开嘴,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没有血了,只有一口浓稠的唾液,混着血丝。他把这口血沫子吐在右手掌心,和逆鳞混在一起。
然后,他把右手按在第九十九级骨阶上。
按下去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骨头里传来,不是吸他的血,是吸他的魂。他的意识被拽进了一个漩涡,漩涡里是无数张龙脸,在咆哮,在哭泣,在哀求。
“三万年了……”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像从水底传来,“没有人族,能站在这一级上。”
陈渊在意识里回答:“现在有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是用手,是用头。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第九十九级骨阶,像磕头,又像撞击。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破了,血涌出来,染红了那级暗红色的骨阶。
骨阶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叹息又像欢呼的嗡鸣。吸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托力,从骨头里涌出来,像无数只手,托住他的胸口,托住他的膝盖,把他往上推。
陈渊站了起来。
他踏上了第九十九级。
梯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破烂的麻布猎猎作响。他站在两根龙角交叉的拱门下,浑身是血,赤脚,十指光秃,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眼睛,像两行血泪。
他低头看着广场。广场上的人像蚂蚁,密密麻麻,仰着头看他。他看见敖烈铁青的脸,看见敖烬扭曲的嘴,看见敖山、敖玉、敖霜震惊的眼。
他举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