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山坳方向又响起了号角。
不长,只两声。
郑魁脸色瞬间变了。
陆衡也听懂了。
对面在叫人。
“砍!”郑魁终于拔刀,“把那三辆破车推下去!”
有了军令,所有人动作立刻快起来。
陆衡却没有停。
“翻车上的粮先别抢着装回去,集中堆在左侧,用篷布盖住。伤马杀掉,能走的马重新配车。民夫按十人一组,别散开。”
郑魁回头:“你还要干什么?”
“清点损失。”
“现在?”
“就是现在。”
陆衡声音不大,却很稳。
“现在不知道剩多少粮,后面每一步都是瞎走。”
郑魁没有反驳。
陆衡把已经沾了泥的粮册从怀里掏出来。
原主的字迹很工整。
青河仓拨粟三千六百石,豆料八百石,盐二十石,伤药与箭料另车。
这是给北原城前线的急粮。
陆衡看着那一串数字,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三千六百石听着很多。
可真正关键的从来不是“有多少”。
而是“够多少人吃多久”。
他翻到粮册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红字:
**北原军三万二千,军粮告急。限九月二十一日前运抵。**
陆衡抬头看天。
记忆里,今天是九月十九。
只剩两天。
“陆书吏!”有人从后面冲来,气喘吁吁,“孙司吏叫你过去!”
陆衡跟着那人绕过两辆粮车。
负责这趟押粮的军储司司吏孙大有正站在一辆没翻的车旁。他四十多岁,圆脸,平日最爱拿官腔压人。此刻脸上却全是泥,帽子都歪了。
他身边还躺着一个死人。
陆衡认出来,那是原本负责总账的老书吏。
箭正中喉咙。
孙大有看到陆衡,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
“粮册可还在?”
“在。”
孙大有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后目光微微一闪。
“那就好。此次遇袭,损失多少,你尽快清出来。”
陆衡看着他。
“总账不是我的职责。”
孙大有脸色一板:“张书吏死了,现在粮册在你手里,不是你是谁?”
“所以出了差错,也算我的?”
孙大有不耐烦地皱眉:“军情紧急,少说这些废话!你只管把账理清。北原城若断粮,上面追责,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嘴上说“一个都跑不了”。
眼神却已经开始找谁最好跑不了。
陆衡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前世重大项目出事故时,有些人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确定责任边界。
只不过前世最坏是丢工作。
这里可能丢脑袋。
远处传来郑魁的吼声。
三辆卡路的粮车被众人一点点推向坡边,最后轰然坠下山沟。
道路终于露出了一条窄缝。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粮册。
然后问孙大有:“北原城现在到底还有几天粮?”
孙大有一怔。
“不是说还能撑五日?”
“五日是谁算的?”
“前线报来的。”
“算没算伤兵?民夫?守城百姓?战马豆料折粮?”
孙大有张了张嘴。
陆衡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不是一次普通押粮。
这是一条已经开始断裂的供应线。
而他们,只是恰好被堵在最危险的一截。
陆衡没有马上去找地方坐下,而是沿着车队又走了一遍。
一辆粮车的左轮裂了,车还能拖;两辆车辕折断,可以把货分给后车;四匹骡马已经不能用,其中两匹必须立刻杀掉,免得继续消耗草料。几个民夫围着一袋撒开的粟米发愁,觉得混了泥便只能丢。
“别丢。”陆衡蹲下来抓了一把,“粗筛一遍,单独装袋,路上给民夫煮粥。不能入军仓,也不是废物。”
旁边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过去押粮最怕账上难看,破袋、湿粮往往宁可报损,也没人愿意多惹麻烦。陆衡却只问一样:还能不能用。
韩大石蹲到他旁边,指着一辆侧倾的车:“这车后轴没断,就是轮子卡石头里了。十个人能抬出来。”
陆衡看了看地势:“八个人抬,两个先把后面的车退三丈。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