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兄夺弟妻
   医师是个博学细心的,一句句悉心问过去,她便如实对答。答得多了,发现自己不止遗忘了阿夜的名字与长相,连过往许多犄角旮旯的细节也一并模糊。

    比如阿夜所在家族的情况。她依稀记得是军功起家,父亲曾和这家叔伯是共同浴血的同袍。阿夜应当和她聊过家里亲眷几何,但她只能答出他有双亲有兄长姊妹叔舅姑伯。

    总之,与阿夜身份相关的事情,都不算太清晰。

    医师问询时,周围的女眷仔细倾听,听了片刻便捏着帕子掩袖而泣。

    “可怜,可怜,怎么这般命苦呢?”

    夏蝉不觉得自己命苦。

    她的确忘了事,但她没受伤也没缺胳膊少腿儿,又与心爱的郎君成了亲。哪里称得上命苦呢?

    她只是有些面对未知的不安。

    夏蝉坐在哀哀的叹息哭泣中,扬起笑脸道:“我无事,全须全尾的,诸位姑姊莫要担忧……”

    哪知这话一出口,投在身上的目光更为哀戚了。

    夏蝉如坐针毡。

    她对这里还不熟,刚成为新妇,还未拜见高堂,就遭受如此围观。

    说起来,阿夜呢?

    她想见到阿夜。

    窗外许多人影移动,恍惚间似有熟悉身影闪过。夏蝉着急起身向外走,喊了两声阿夜,外头竟也响起喧闹之声,似有人不顾阻拦强闯。

    紧接着,一冷峻青年踏进门来。

    他生得很高,头罩皂色介帻,纱绢交领朱衣配深色袴裤,脚踩绣金乌靴。劲窄的腰身束了黑色革带,其间挂着半臂长的短剑,剑鞘花纹狰狞,依稀雕刻着无数魑魅魍魉的鬼脸。

    外面在下雨。青年约莫来得急,面庞肩头都蒙着薄薄的湿意。斜长的浓眉缀了细碎的雨水,黑沉眼瞳略微转动,锁住夏蝉身形。

    夏蝉一时间想到阎罗,想到炼狱画卷,寒气嗖嗖顺着脊骨往上冒。

    她忽略心头模糊的熟悉感,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神也追过来。

    宛如审讯。

    “我以为阿夜回来了……”夏蝉忍不住解释,视线越过青年,望向门外晃动暗影。那里应当还有许多人。“我忘了些事情……阿夜在不在……你们哪个是阿夜?”

    阿夜不会无缘无故抛下她离开。

    就算有什么原因去了外边儿,耽搁了一时半刻,他也应该回来见她。

    他理应来见她。

    可谁是他呢?

    夏蝉收紧手指。身后众人窃窃私语,而面前的青年抬步靠近。

    一步,两步。

    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天地万物陷入死寂。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夏蝉鼻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她的心口再度咚咚乱跳,像新婚夜与阿夜拥抱相贴,又比那时更为紧张。

    绣金的乌靴停在了面前。靴面沾着新鲜的泥。青年满身的雨水气味侵染而来,将她强行包裹在内。

    这味道,隐约含了一丝血腥气。

    夏蝉头皮发麻。她并不熟悉对方的气息,也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刚想退回里屋,手却被握住了。

    青年的手指很冷,指腹掌心都覆着茧。

    夏蝉一瞬恍神。阿夜的手也有很多茧子。从小习武留下的。

    面前人握着她紧攥的拳头,将蜷缩的手指一根根展开,而后强行挤进指缝,严丝合缝地扣住。

    夏蝉抬眸,恰好与冰冷的眼睛对视。他那始终紧绷的薄唇动了动,泄出极为寒凉的声音。

    “我是。”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细微吸气声。

    夏蝉拽了下手腕,没挣脱。她有点茫然又有些警惕地追问:“你是什么?”

    他皱起眉头,许是觉得她冒傻气。

    “我是阿夜。戚知夜。”

    仿如晴天落雷劈开混沌思绪,夏蝉因这个名字生出几欲落泪的欢喜。

    没错,这肯定就是阿夜的名字!

    可她的阿夜是这般性子么?不应该更开朗些,更亲和些?

    “家里不巧出了变故。”他冷声解释,“事出仓促,你也意外受了惊吓,所以才会忘事。先歇着,什么都不用想,喝点儿安神汤,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陪你。”

    原来是这样么?

    夏蝉的手被松开了。她犹自发愣,不防眼下伤痕被他抚过,勾起细微刺痛。

    “没事的。”他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点,“汤里会加很多糖,不苦。”

    这句话便很亲昵了。

    夏蝉莫名松了口气。知道她嗜甜不喜药味儿的,在这里也就只有阿夜了,所以他的确是她的夫君。

    虽然和印象中的阿夜不太像,可谁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冒充呢?这可是正经人家!

    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夏蝉迅速说服了自己,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来,对上众女眷神色各异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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