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
说“我来就行”。她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她爸在调电视音量,调到某个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过来。她妈没有回卧室,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完了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林栀洗完碗出来,她妈把苹果盘子推到她面前:“吃两块再去写作业。”她坐下来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苹果脆甜,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两下。

    回到房间她打开练习册,做今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题。做了十分钟卡住了,她正翻着课本找公式,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灰墙蹲在凹槽旁边,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头,嘴里叼着一片梧桐叶子。

    下面跟了一行字:“它刚才去叼了片叶子回来放凹槽里了。我觉得它可能以为凹槽是糖的窝。”

    林栀放大照片看。灰墙嘴角那片叶子边缘有一圈干枯的棕色,叶脉清晰,被它叼得像一只特别认真的快递员。她笑着打了一行字:“那它是在帮我们存糖纸。以后我们糖纸写完了就放凹槽里,它负责用叶子盖住。”

    “那它工作量有点大。”顾淮回。

    “它愿意。你没看它那个表情,多骄傲。”

    “是挺骄傲的。刚才我离它近了一点,它把叶子往凹槽里推了推,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说‘这是我的活,你别碰’。”

    林栀把手机放下来,低头去解那道数学题。可能是因为心情好,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算着题的时候就自动把烦躁感隔开了,她换了一种思路重新列了一遍式子,竟然做通了。她把最后结果对了一下答案,正确。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在日期那一栏画了个圈。

    离月考还有五天。她的数学能不能及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每天下午铁门边会有个人带着笔等她,每天上午课桌抽屉里会有颗糖和一张写着字的纸条。她知道第二天早上的教室门口会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靠在门框上,手指间夹着一杯豆浆,兜帽绳永远有一根没拉匀。

    她把这些东西攒在心里,像攒糖纸一样,一张一张叠好放平。

    晚上快要熄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顾淮没发图,只发了一行字:“我把你那张纸条放抽屉里了。跟糖纸一起。”

    林栀在黑暗中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下午从铁门缝隙塞进去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确实是“明天包子换鲜肉馅”几个字。但他把那张纸条收起来了。跟糖纸放在一起。

    她回他:“那张纸条写得太随便了,下次我写好看一点的。”

    “不用好看。”他回得很快,“你写的就行。”

    林栀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枕头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黄色的线。她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线,触感是凉的,但那个颜色让她想起傍晚巷子口顾淮看她那一眼里琥珀色的光晕。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她闭上眼睛,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睡意来临的最后一刻她想到一件事——明天早上买包子的时候,要记得买鲜肉的。

    还有,她在想,他今天下午在篮球架底下说的那句话——“我的目标是,你数学及格的那天,比我还开心。”

    这句话她没回,但她记住了。记在抽屉里那叠糖纸最上面,跟那些浅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秘密放在一起。

    远处旧操场那边,铁门的凹槽里躺着一片梧桐叶子,叶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灰墙趴在凹槽旁边,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半睁半阖。它用脑袋蹭了蹭铁门的门框,蹭掉了上面一小片锈迹。

    锈迹落在地面上,细细的,橙红色的,像一小片干涸的水彩。

    凹槽里的糖,被人拿走了。叶子是它放的。

    明天这个时候,又会有新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