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纹值
后面有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室里呼吸。他站了半分钟,声音就停了,再也没出现过。

    他去问过老陈——福利院的杂工,在这干了二十年——地下室到底用来干什么。老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说“不该问的别问”,然后塞给他半块糖,像是要堵他的嘴。

    沈墨走到铁门附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什么。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一声低笑。

    从铁门后面传出来,幽幽的,像是女人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他耳边哈了一口气。笑声很短,短到沈墨来不及分辨那是笑还是叹息,就已经消失了。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耳朵靠近铁门。门缝里透出一丝阴冷的风,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铁锈,也不像霉味。那是一种腥甜的、湿润的气息,像是某种活物在门后面缓慢地呼吸。

    但这气味太淡了,淡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

    “风声吧。”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不对。

    走廊里哪来的风。

    这栋宿舍楼是六十年代的老建筑,墙壁厚得能隔音,走廊两头的窗户都关着。如果是风,应该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不会有这么强的方向感。

    但刚才那丝冷风,明显是从铁门的门缝里渗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盯着铁门看了整整三十秒。门上的挂锁一动不动,锁孔里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被打开过。

    他没有再往前走。

    在福利院生活了十八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装作没看到比看到了去追问更安全。尤其是和地下室有关的事——李院长对地下室的看重程度,远超一个正常的福利院院长。

    有一次老陈不小心靠近了铁门,只是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被李院长骂了整整半个小时,声音大得隔壁楼都听见了。李院长骂人的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但有一句话沈墨记得特别清楚——“那扇门后面的事,你这条命赔不起。”

    一扇门后面能有什么事,让一个福利院的杂工连命都赔不起?

    沈墨以前想不明白,现在也不想费脑子去想了。他继续往宿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

    回到宿舍,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铁架床。铁架子有些地方生了锈,用手一摸一手铁锈味。另外三张床都空着——室友们去参加测试后的分配会议了,每年检测日之后管理局会组织一次简短的会议,给测出纹刻资质的孩子们分配基础碎片名额。

    沈墨从来没参加过那个会。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条狗。他在这张床上躺了六年,看着那块水渍一年比一年大,觉得那条狗越来越胖了。

    他抬起左手,凑到昏暗的灯光下看那道胎记。

    这东西跟了他十八年,不疼不痒,什么用都没有。小时候他幻想过胎记是某种隐藏的纹刻资质——影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主角身上有个奇怪的胎记,后来发现是上古血脉的证明,一朝觉醒天下无敌。

    后来看了太多纹刻教材之后他认清了现实。胎记就是胎记,是皮肤表层色素沉积的产物。和纹刻资质没有半毛钱关系——纹刻资质在骨头上,不在皮肤上。这两者之间隔着的距离,比福利院到纹刻管理局大楼的距离还远。

    他放下手腕,闭上眼睛。

    检测仪归零的那个瞬间又浮现在脑海里。

    就在屏幕上的数字跳成零的那一刻——准确地说,是数字停止跳动、屏幕亮起荧光绿边框的那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检测仪的机械声。不是孙师傅的叹气声。不是赵天磊的笑声。不是周围任何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来自更深的地方。

    从骨头里面。

    他听见自己骨头深处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不是“咔嚓”的脆响,不是缺钙的咔咔响,不是关节活动时的嘎吱声。是一种低沉悠长的、带着某种情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的最深处睡了很久很久,被他按上检测仪的动作吵醒了,不满地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当时他以为是错觉。检测仪的震动、人群的嘈杂、自己的心跳——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制造出“听见骨头响”的幻觉。他甚至想过是不是缺钙——福利院的伙食常年缺肉少奶,缺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食堂一周才发一次鸡蛋,牛奶更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但那个声音太清楚了。

    清晰到他能分辨出那声叹息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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