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他在任何检测前都摆出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走,人越来越少。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前面的孩子都测完了,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讨论自己的成绩,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装作不在乎但眼神一直在偷瞄别人的检测单。
终于,轮到他了。
沈墨离开墙壁,走到检测仪前。技术员孙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三点,保温杯里的茶都续了三回水,任谁都会不耐烦。
但除了不耐烦,沈墨在他眼里还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一丝很淡的……嫌弃。
不是针对沈墨这个人的嫌弃,是针对“又一个零纹值”的嫌弃。就好像沈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台检测仪的浪费,对他的时间的浪费,对这个世界的浪费。
“手放上来。”孙师傅说,语气平淡,但沈墨听出了话外音:赶紧放,赶紧测,赶紧走。
沈墨把左手按在感应板上。
金属是凉的,贴上去有点冰。手腕内侧那道出生就有的浅色胎记正好压在感应板边缘——胎记的形状像半截骨头,颜色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胎记的边缘有点模糊,不像普通胎记那样边界清晰,更像是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一层极浅的灰色。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跳了三秒。
然后停了。
归零。
不是“接近零”或“极低值”,不是“零点几”,是干干净净的、毫不拖泥带水的零。屏幕上那个“0”亮得刺眼,数字周围还有一圈微弱的荧光绿边框,那是检测仪判定“无纹刻资质”的标记。
食堂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赵天磊第一个笑出声来。
“零纹值!”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拍着旁边刘小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的零,“沈墨又测出零纹值了!第五次了!连废物都不如!废物好歹有点纹值,他连废物的门槛都够不着!”
笑声像开了闸一样蔓延开来。
有些人是真在笑——觉得沈墨年年测年年零这件事本身就很滑稽,像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不会游泳的人年年往水里跳。有些人是跟着笑——在福利院,跟着赵天磊笑是最安全的社交策略。还有几个人没笑,但也没拦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假装没听见。
沈墨站在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胎记安安静静地贴在手腕内侧,什么反应都没有,一如既往的没用。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块胎记的时候,还幻想过这是某种隐藏的纹刻资质,是上天给他的秘密武器。后来翻了太多纹刻教材之后他认清了现实:胎记就是胎记,和纹刻没有半毛钱关系。纹刻资质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印在皮肤上的。
他在心里想:至少不用纠结纹哪吒还是纹雷震子了。
这算是个冷笑话,只有他自己听得懂,也没人说给他听。
技术员孙师傅在登记表上写了个“零纹值”,笔迹潦草得像医生开处方。他撕下检测单递过来的时候,沈墨注意到他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不建议。”
“不建议”是福利院检测系统的内部术语,全称是“不建议分配骨纹碎片资源”。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人没救了,别浪费碎片。
沈墨接过检测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他转身下台的时候,赵天磊在身后喊了一句“回去扫厕所吧”,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
他没回头。
人群散了之后,沈墨一个人走回宿舍。
福利院的走廊很长,大约五十米,顶上吊着几盏日光灯。有两盏坏了没人修,整条走廊有一半埋在阴影里。两边的墙皮一块块翘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些地方长了霉斑,黑色的,形状像是散开的墨点。
走廊里有一股常年散不掉的潮味,混着消毒水和旧衣服的气息。窗户在走廊的另一头,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沈墨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
铁门是深灰色的,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环把手,上面挂着一把大号挂锁,锁头有拳头那么大,锈得不成样子。
铁门后面是地下室,常年锁着,钥匙在李院长手里。没人知道地下室用来干什么,也没人在意——福利院有太多比地下室更值得操心的事,比如今天的菜里有没有肉,明天的工钱会不会按时发。
但沈墨一直觉得这扇门不对劲。
不是门本身不对劲,是门后面的东西不对劲。
去年冬天有一个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