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走远。在老楼下的树荫里站了片刻,把牛皮纸袋彻底空了的那种轻,从肩膀试到指尖。三百三十多万,从“名下“两个字里划了出去,一笔一笔,都落进了章程写死的去处。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算清这笔账的夜里,他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一句话:“钱过手,得清。“今天,他给这句话,画了句号。
兜里还剩三百六十一块。那是他这些年月,没并进资产池的那点活钱——买过车票,请舅舅吃过一顿面,给红星厂爹捎过两回东西,剩下的就这么多。三百六十万的盘子散了,落回他手里的,是三百六十一块。多一块没有,少一块也不该。
他想起去年冬天,账面刚过三百万那阵,舅舅问他:“你这钱,留多少自己花?“他说:“一分不留。但平时的活钱,我单放着,不混进去。“舅舅当时没懂,后来见他真把日常开销和那笔大数分得清清楚楚,才说了一句:“你这脑子,是算得清账,也分得清自己。“那三百六十一块,就是这么一笔一笔,从大数外头,单留出来的。今天大数散了,它还在。
他摸了摸那叠零钱。这一百、五十、十块、几张毛票,没有一张是歪来的——车票是跑单帮赚的,面是请舅舅的,捎回红星厂的是他当儿子该尽的。三百六十一块,清清白白,和他那三百三十多万一样,来路都正。只不过一个散了,一个还揣在兜里,陪他走过最轻的一段路。
夏天的太阳很大。汉丰的七月,日头白得晃眼,柏油路面软塌塌地泛着油光。陶爱民沿着马路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路边有个推自行车卖冰棍的老太太,木箱上盖着厚棉被,棉被缝里露出几根小木棍。
“三毛一根。“老太太瞥他一眼。
老太太没多话,只把棉被往上拽了拽,怕太阳晒化了箱里的冰棍。她见多了路边歇脚的年轻人,有买根冰棍算奢侈的,也有攥着汽水瓶子吹牛的。眼前这个,坐在马路牙子上,吃得认真,像在吃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摸了摸兜里的零钱,递过去三毛,接了一根。冰棍是廉价的糖水冻的,甜得发齁,外头一层薄冰碴子。他没站,在马路牙子上坐下,背靠着电线杆,一口一口吃。太阳晒着后脖颈,汗顺着脊梁往下爬,可冰棍贴着舌尖,凉意一路钻到心口。他眯起眼,看马路对面的百货大楼,玻璃门一开一合,里头的人进进出出,拎着包,打着伞。前世他也在那类大楼里进出过,可那时身后跟着人,眼下只有蝉鸣和一根快化了的冰棍。
前世他吃过更贵的东西。坐在包厢里,桌上摆的是人送的、单位报的,名字换来换去,最后都算不清是谁的。那一口口,咽下去的是位置,吐不出来的是愧。有一回,有人端来一盅叫不上名的羹,说是补的,他喝了一口,事后才知道那盅的价,顶得上红星厂一个师傅半个月的工钱。他那时已经分不清,自己吃的是羹,还是那点“该得的派头“。这一世这根三毛的冰棍,甜得直白,凉得透彻,他吃得干干净净,棍子攥在手里,连一滴糖水都没浪费。
他想起小时候,农机站后头那片红薯地。爹带他刨红薯,土块里滚出一只,沾着泥,在渠水里涮两下就啃,甜生生的,比后来任何席面上的都香。爹说:“爱民,东西干净不干净,不看贵贱,看它来路正不正。“那会儿他小,不懂。后来在官场上,他见过太多“贵“的东西,来路歪得连自己都不敢想;也见过太多人,为了那点歪来的贵,把“正“字一笔笔划掉。等他摔下来,才明白爹那句话,说的是一口红薯,也是一辈子。
三十七年。他头一回,觉得干净。从第一次伸手收下那点东西起,他就再没觉得自己干净过——抽屉、保险柜、账户,一层层裹着说不清的东西,越裹越厚,厚到他把“自己“都裹丢了。等他坐到全省最高的位子上,底下递上来的,早已不是两万八万,是一层叠一层的“说不清“,他想摘,也摘不干净了。到头来,他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西装笔挺,可底下的影子,一团长长的、说不清的黑。这一世,他把那团长黑,掐在发芽前。此刻阳光晒着他的鞋面,影子短短的,清清的,像小时候农机站墙根下那个。
风卷着蝉鸣从头顶过去。他把手里的小木棍折断,丢进路边的垃圾筐。站起来时,膝盖有点僵,可脊背是直的。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签过批文、握过无数双热乎的手;今世,它刚在一份“不要了“的文书上,落了最后一个字。手还是这双手,可它这回签的,是自己。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前世这双手签过的“不可撤销“,摞起来能压弯一杆笔;今世这一份,轻得一阵风就能掀过。可正是这份轻,让他第一次敢直视自己的手——不躲,不藏。等回了红星厂,他就用这双干净的手,给爹炒两个红薯叶的菜,陪爹坐到天黑。爹要是问起外头的事,他就说,儿这趟,挣着个心里踏实。
账清了。那句“等分配定“的约定,他现在可以去接了。苏晓晴那头,分配方案快下来;他这头,进体制前,名下一分不留——两清。他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