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接得回来,得躺三个月。老头睡熟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话:“小陶,等我能下地了,你还来帮我修车不?“
“来。“他说。
老头睡着了。他没睡。他从怀里摸出那半个馒头——晚饭时老头省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已经干得像一块石头。他攥着那半个馒头,攥了一夜。
雨越下越大。塑料布上开始积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把那半个馒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雨声里,他想了很多。想起他签过的第一份收钱的协议,两万块,装在一条中华烟里;想起他批掉的那条为省两千万而改线的饮水管道,管道沿线三个乡的人至今喝着高氟水;想起看守所里检察官问他的最后一句话——“你年轻时想当什么样的人?“
他年轻时想当什么样的人?
他想当一个能修自行车摊后面那种门框的人。有人抱着门框喊老天爷的时候,他一伸手,就能把钢管拦住的人。
他这一辈子,批过的文件摞起来能有几百米,签过的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几万人的日子。可等到一个八十九岁的老人躺在碎砖里喊“谁能帮帮我们“的时候,全临江市,没有一个人应声。
权力这个东西,他攥了三十七年,攥到最后才明白:攥在手里的时候不觉得重,撒手了才知道,底下压着的全是人。
我吃了一辈子百姓的税粮,可我从来没给他们撑过一次腰。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完,他感觉怀里的馒头硌着心口,一下,一下,还热——不是馒头热,是他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要是能重来——
黑暗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五十五岁,肝硬化,断了腿的恩人,回不去的仕途,重来?拿什么重来?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它在雨声里长,越长越大:要是能重来,他不去追那些数字了;要是能重来,他从最底下那层干起;要是能重来,他要让每一个抱门框的人身后,都站着一个管事的人……
他困了。这是七天来他第一次觉得困——人认了命,反而就困了。他把那半个馒头抱紧了一点,最后想的是:下辈子,要是真有下辈子……
他把眼睛闭上了。
黑暗里,雨声慢慢变了。变得很远,又很近;砸在塑料布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变成了砸在瓦上的声音。
再后来,他听见了鸡叫。
一声,两声。
是乡村清晨的那种土鸡,嗓音沙哑,隔着三十几年和一千八百公里,准确地落进他的耳朵里。